誤引容閎五言律詩的糾正

  來源: 光明觀察

容閎是我國近代史上著名的教育改革家，被後人尊稱為留學之父，也是我國近代留學事業的奠基者與開拓者。1854年容閎在耶魯大學畢業之際，曾經在畢業贈言簿上留給美國同學許多詩詞、警句和格言，章開沅先生曾在【先驅者的足跡――耶魯館藏容閎文獻述評】一文中寫到：在贈言簿上還可以發現容閎的兩首小詩，其中一首是：
　　彌年不得意，新歲又如何？
　　念昔同游者，而今有幾多？
　　以閒為自在，將壽補蹉跎。
　　春色無新故，幽居亦見過。
　　章開沅先生還解釋說：『這兩首詩是否也是為美國同學題詞所寫，目前還無法判定；更大的可能還是作者自抒情懷，表述自己的心境與信念。』
　　因為容閎抄錄的這首唐詩，沒有題目，也沒有標明是抄錄何朝代何詩人的詩作，所以章開沅先生誤認為這是容閎的詩作。從此之後，這首誤認為是容閎的詩作，被海內外學者廣泛引用、流傳。
　　2001年張耀中主編的【珠海歷史名人】一書，由廣東社會科學院研究員徐松榮撰稿，影印這首詩並作如下說明：『容閎面對留美學童被全部遣返回國及妻子病故，於1887年新年寫下了此詩，以表達苦悶的心情。』並且註明『影印件『是耶魯大學圖書館供稿。』本來是容閎1854年抄錄的唐詩，按最初發現者章開沅教授的說法：或者是贈送美國同學，或者是自己抒發情懷，不知徐松榮先生說容閎1887年新年寫下此詩的依據是什麼？
　　2003年8月百家出版社出版華東師範大學歷史系博士石霓譯註的【容閎自傳】，283頁引用這首詩後在附註中說明：『容閎1887年新年期間作詩』，並在該書第7頁影印了容閎的手跡，作如下說明：『容閎於1887年新年寫下此詩，以表達他當時痛苦和孤寂的心境。』
　　2003年珠海出版社出版劉中國、黃曉東的【容閎傳】，第396頁，是這樣敘述的：『自從1883年春回到美國，容閎一直鬱鬱寡歡。他在一首詩作中流露過這種悲涼心境。』並在397頁影印了容閎抄錄這首詩的手跡，與上述著作中影印的手跡一樣。
　　繼續追索下去發現，早在1984年上海人民出版社出版的【容閎――向西方學習的先驅】一書，作者是顧長生，第59頁、60頁，引用了這首詩，並說明是容閎的詩作。直到2007年3月，日本九州大學文學博士、台灣中研院中國文哲研究所副研究員陳瑋芬女士，發表在台灣【中國文哲研究集刊】第30期的長篇論文，【西學之子――容閎與新島襄的異國經驗與文化認同】，第241頁中寫到：『所以當容閎中年喪妻，事業受阻，人所難堪之際，在美國蟄居，1887年元旦期間，毛筆寫下新詩一首。』並將誤認為是容閎的詩作與日本作者新島襄1890年元旦所作的詠懷詩作了一番比較、評析。而陳瑋芬女士在注釋中特別註明：『這首詩作原收藏於耶魯大學圖書館，轉引自顧長生【容閎――向西方學習的先驅】。』
　　一首被誤認為是容閎的詩作，從1984年到2007年這30多年中間廣為流傳，專家、學者互相引用，實在有糾正的必要。這首詩的作者其實是中唐詩人劉禹錫的【歲夜詠懷】。元和十四（819）年，劉禹錫老母病逝 ，在護送靈柩過衡陽時又接到好友柳宗元去世的消息。詩人聞訊異常悲痛，寫下許多悼友之作 。此後兩年在洛陽守喪，【歲夜詠懷】約寫於居喪時期。中州古籍出版社1996年10月版【全唐詩】 第2165頁中有明確記載，其它版本的【全唐詩】中也很容易查閱到劉禹錫的這首五言律詩。
　　要全面、準確理解一個歷史人物，細節往往很重要。按照章開沅先生的說法：『在贈言簿還可以發現容閎的兩首小詩。』我們先看其中的另一首小詩。原文是自題七言絕句一首：善似青松惡似花，如今眼前不及他。 有朝一日霜雪下，自見青松不見花。再看容閎贈送給1854級同學的畢業贈言：『大人者，不失赤子之心』出自【孟子 離婁下】，『有志者，事竟成』出自【後漢書 耿myǎn 傳】，『禮之用，和為貴』出自【論語 學而】。
　　以上均是中英文對照書寫，是容閎給同學的畢業贈言，應該確信無疑。雖然容閎抄錄劉禹錫的【歲夜詠懷】一詩，與以上畢業贈言收藏在一起。但卻不是1854年留給同學的畢業贈言。一是這首詩不是中英文對照書寫，與以上畢業贈言的格式迥異。二是從畢業贈言來看，思想內容均是積極向上的勵志格言，而這首【歲夜詠懷】卻充滿傷感、愁緒與傷痛，而容閎當年二十六七歲，正是風華正茂，胸懷壯志準備回國創業，並沒有什麼『不得意』『不順心』的悲愁情緒。而容閎充滿悲愁與淒涼的心境是1883年在美國幽居時期，因出洋肄業局夭折，被朝廷遺棄，頑固派攻擊，朋友誤解，再加上妻子瑪麗於1886年病逝。這期間，容閎書寫劉禹錫的【歲夜詠懷】藉以抒發自己悲戚的情緒，是人之常情。
　　章開沅先生的失誤就在於他在【先驅者的足跡――耶魯館藏容閎文獻述評】一文中寫到：『在贈言簿上還可以發現容閎的兩首小詩』。也可能是無意識，但卻給後來的引用者造成錯覺，認定兩首詩均為容閎所寫，乃至於被海內外學人廣泛引用，今特於糾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