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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儒学义理〗蒙培元:薛瑄的理学思想

山西儒学(双月刊)作者:宋大琦(主编)发布:宋大琦

2023-6-8 22:15

薛瑄1389-1464,山西河津人,号敬轩,明永乐十九年1421年进士,历任差监湖广银场、山东学政、大理少卿。因得罪太监,放回为民,家居七年。后召为大理寺丞、大理寺卿、礼部侍郎翰林院学士。后辞官家居,教授学者。薛瑄是朱熹理学在明前期的主要代表人物。他对当时的腐败政治有所不满,比较重视民心。他说:『自古未有不遂民心而得天下者』,『为政临民岂可视民为愚且贱而加慢易之心哉!』【读书录】卷三对『愈富愈不足,计较得失之私』的统治者进行了一定程度的揭露。

薛瑄曾手录【性理大全】,对程朱理学非常尊信,尤其推崇朱熹。他说:『孔子之后有大功于圣学者,朱子也。』【读书续录】卷五他认为朱熹的著作『至广至大至精至密』,但反对后世人借此以为进身之『阶梯』。此外,他对张载也很推崇,他的主要哲学著作【读书录】就是仿照张载著【正蒙】的方式写成的。薛瑄在当时很有影响,被称为『薛夫子』。但他的哲学思想并非完全恪守朱熹矩镬,他对朱熹的理气论作了积极的改造,提出了初步的唯物主义思想。虽然还没有冲破朱熹哲学的体系,但却加速了理学的分化,促使其向唯物主义方面转化。他还反对把朱熹理学向心学方向发展,指出:『游程子之门流于老禅者,由致知格物之功未至也。』【读书续录】卷十他主张向外求知,并批判了心学一派。『谓人读书为义外功夫,必欲人静坐先得此心。若如其说,未有不流于禅者。』【读书录】卷四他提倡笃实践履之学,重视道德实践,因而对许衡比较推重,但他的思想倾向和许衡并不完全一致。

( 一 )

在理气观上,薛瑄利用朱熹理学中的唯物主义因素加以发展,不仅提出『理不离气』的思想,而且批判了朱熹的『理在气先』的说法,因而在朱熹哲学体系中打开了一个重要的缺口。

薛瑄认为:『天地之间只有理气而已,其可见者气也,其不可见者理也。』【读书录】卷一这一点和朱熹相同。这说明,他是从朱熹哲学的基本前提出发的。但这并不是问题的实质,在回答理气二者是什么关系时,他对朱熹思想进行了重要的发展和改造。朱熹实际上把世界二重化了,按照他的说法,应该有两个世界,一个是观念性的理世界,一个是具体的物质世界。薛瑄看到并开始解决这个矛盾。他对理气关系的论述,比起黄震、文天祥等人,又有进一步发展。他把朱熹哲学中的精神本体拉回到现实的物质世界,否定了理的绝对性和独立性,因而只有唯物主义性质。

要解决理气关系问题,首先要解决何者为本体、本原的问题。薛瑄已经初步提出气本论的思想。他说:『一气流行,一本也。著物则各形各色而分殊矣。』【读书录】卷三以气为本,就是以『形而下』的物质为世界本体,这同朱熹的理本体论是对立的。他认为:『充满天地皆元气流行』,『天地间只一气』。【读书续录】卷一这是对朱熹气学思想的发展。他评论理学家说:『天地间只一气。因有动静,故有阴阳刚柔之分,先儒言之鲜矣。』【读书续录】卷一这是用元气一元论的思想批判宋儒。他认为,阴阳刚柔之分,不是从精神本体中产生出来,而是气化运动所固有的。所谓『先儒』主要是指二程等人。朱熹对气的论述是很多的,这一点,显然被薛瑄继承和发展了。他说:『天地之初,总是气化。』【读书录】卷四『造化万变,皆是阴阳做山。』【读书续录】卷三阴阳滚滚不已,人事造化皆由此出。』【读书续录】卷四就是说,一气流行,生出阴阳二气;阴阳之气滚滚不已,生出天地万物,人事也是由此产生。他还提出『造化日新,人事亦日新』的富有辩证法思想的命题,直接影响了王夫之等人。

他接受并发展了朱熹关于自然现象的许多有积极意义的论述,认为,天、地是气化所产生的『实体』,天是阳气之实体,地是阴气之实体。『天地万物皆气聚而成形,有聚必有散,虽散有大小迟速之不同,其散一也。』【读书录】卷四这又是对张载气化学说的发展。总之,他认为天地间一切,都是一气所产生的物质实体,『天外无物,物外无天』【读书录】卷四,从而否定了『天即理』的说法。他认为气是至虚之物,万物产生之后便有形体,『造化万物皆从虚中来』【读书续录】卷一。这是继承张载『太虚即气』的思想的表现。不仅天地万物是『实体』,阴阳之气也是『实体』。他解释【周易】乾元说:『乾元是气之统体,无所不包,故曰统天。』【读书续录】卷一天由一气所统,而不是以理为主宰,这就用气的学说改造了朱熹的理本论。他认为,圣人作易,是根据阴阳实体以为卦爻之法象。『是则卦爻之法象,无非模写天地阴阳之实体而已。』【读书续录】卷一以阴阳实体为本原,这就是唯物主义思想。实体就是真实的物质存在。他虽然还不是从本体论的意义上论实体,但这是向气本体论过渡的一种形式,也是薛瑄对唯物论哲学的发展所作的贡献。由于他以虚为气,而以气为实体,因此否定了朱熹所谓『冲漠无朕』的理世界。他说:『细看万物,皆自冲漠无朕之微,以至于形著坚固,得天地之气相感而物乃成。如星在天乃气之精英耳,及陨于地,得地气遂凝而为石。』【读书录】卷二他明确指出,『冲漠无朕』是至虚至微之气而不是理,这就以气本体代替了朱熹的理本体。

薛瑄所谓气,又叫『元气』,『天地之正气』或『浩然之气』,都是指物质性存在。他特别提出『浩然之气』,纠正了文天祥的说法。他说:『浩然之气即乾元坤元之气,人资以为始为生者也。朱子曰:「浩然之气乃天地之正气,人得以生者。」其斯之谓与!』【读书续录】卷四又说:『易有阴阳,即浩然之气也。』【读书续录】卷三他认为,浩然之气就是天地阴阳之气,是人和万物资始资生的原始物质,而不是孟子所说『集义所生者』。此气大而六合,细而一尘,无不充周,能『贯岩石而草木生』,能『透金铁而绣涩出』。『人之气即天地之正气也,能直养而无害,则塞天地贯金石,至大至刚者可见矣。』【读书录】卷一他认为天地人物通是一气,这一点与文天祥基本相同。但他否定浩然之气具有道德属性,这一点与文天祥有所不同,而为罗钦顺所继承和发展。

由此,他进而讨论了理气关系问题。他明确提出,理在气中而不在气上,他说:『遍满天下皆气之充塞,而理寓其中。』【读书录】卷二『气之所在,理随在焉,夫岂有亏欠间隔哉!』【读书续录】卷一有气而后有理,理不离气而独立存在。这就把理安放在物质气的基础上,而不是在气之上有一个主宰者。因此,他所谓理,主要是指物质运动的规律,而不是精神本体。『天地之间,物各有理。理者,其中脉络条理合当如此者是也。』【读书录】卷一『所谓理者,万事万物自然之脉络条理也。』【读书录】卷四事物自然之脉络条理,就是事物所固有的规律,它是不能离开事物而独立存在的。这是对朱熹关于理的思想中的积极部分的发展,是和『理不离气』的思想不可分的。由此可见,要真正把理理解为事物的规律,只有承认物质是第一性的存在,才是正确的。

薛瑄也承认理是『形而上者』,『所以然者』,但他认为,『形而上』不能离开『形而下』,『所以然』不能离开具体事物。他说:『可见者是气,气之所以然便是理。理虽不离气而独立,亦不杂气而无别。』【读书录】卷四又说:『形而上者谓之道,形而下者谓之器。圣人论理气最分明,又无离而二之之病。』【读书录】卷三在他看来,事物之,『所以然』既不能等同于事物本身,又不离开事物而存在。这实际上是指一般和个别的关系。形而上下,是就其有形无形而言,并不是说,在有形事物之上,还有一个独立的精神存在。

薛瑄还从太极、阴阳的关系,论证了『理不离气』的思想,在一定程度上克服了朱熹理气观的矛盾。他很推崇周敦颐的【太极图说】,也很推崇朱熹所作的解释。其实,他同朱熹的观点并不完全相同。他说:『太极理也,阴阳气也。理只在气中,非是气外悬空有太极也。』【读书续录】卷二又说:『无极而太极,乃周子指出阴阳中之理以示人,实未尝离乎阴阳也。若误认阴阳外别有一物为太极,则非矣。』【读书录】卷三他认为:『理气浑然无间,截理气为二则非矣。』【读书续录】卷一这实际上否定了朱熹所谓『太极阴阳,决是二物』的思想,也就是否定了太极之理是『无形体,无方所』而独立存在的精神本体。『太极阴阳五行浑然,理气无间也。』【读书续录】卷三论太极则必须『兼理气而言』。这同朱熹比较是一个很大的变化。他用理气『浑然无间』的思想否定了朱熹的『理在气上』说,这同他的以气为本原的思想是一致的。

正因为如此,他所谓太极,也就是一般规律『理一』,万物即为个别『分殊』事物。『理一乃所以包乎分殊,分殊即所以行夫理一。分殊固在乎理一之中,而理一又岂离分殊之外哉!』【读书录】卷一这是说,一般同个别既有区别又有联系,二者不可分开,个别在一般中,一般在个别中,『非有二也』。这个思想虽不很明确,但有辩证法因素,后来的罗钦顺即在此基础上进一步发展出唯物主义的『理一分殊』说。

薛瑄认为,由于万物皆由一气产生,因此才有一理。『万物惟其同一气,故皆同一理。』【读书续录】卷一他以物质气为第一性存在,理只是气之理,理由气而有,这同朱熹所说『有是理,故有是气』的说法正好相反。从这些思想来看,薛瑄在一定程度上把朱熹的理气观颠倒了过来,以物质气为世界统一的基础,而以太极为物质气所具有的规律。

他还从道器关系上论证了『理不离气说』。朱熹虽说过道器不相离,但实则主张道器相离。薛瑄明确提出,二者实为一物,不可相离。他说:『形而上形而下,道器原不相离,举目皆是。』【读书录】卷七『器即囿乎道之中,道不离乎气之外。』【读书录】卷一他利用程颢『道亦器,器亦道』的说法,提出『理气无缝隙,故曰器亦道也,道亦器也』【读书录】卷六。他还吸取了张载的气化学说,解释道器关系说:『一阴一阳之谓道,即张子两端循环不已者立天地之大义。继之者善也,成之者性也,即张子所谓游气纷扰,散而成质者,生人物之万殊。但易兼理气言,张子以气言。然器亦道,道亦器也。』【读书录】卷七这里,他以气化运动为基础,说明了道器关系,这在朱熹看来,就是『以形而下为道』。其实,薛瑄所谓『道亦器,器亦道』,还不是说道器混而为一,没分别;而是说道者器之道,不是离气而别有所谓道。这比陈淳等人又前进了一步,具有明显的唯物主义性质。自从程颢提出这个说法而被朱熹发展后,经过薛瑄、罗钦顺等人不断地改造,到王夫之终于提出了一条完整的唯物主义路线。

在薛瑄那里,道器与理气属于同一范畴,所谓道器不二,就是理气『浑然无间』,『理气密匝匝地真无毫发之缝隙』,『元无间断』。总之,『理即在气中,不可脱去气而言理』【读书续录】卷七。这一点,得到唯物主义者罗钦顺的充分肯定。

既然理不离气,理在气中,因此,理气『决不可分先后』。他用理气无先后说,批判了朱熹的『理先气后说』,进一步表现了他的唯物主义思想。他说:『或言未有天地之先,毕竟先有此理,有此理便有此气。窃谓理气不可分先后。盖未有天地之先,天地之形虽未成,而所以为天地之气则浑浑乎未尝间断止息,而理涵乎气之中也。及动而生阳而天始分,则理乘是气之动而具于天之中;静而生阴而地始分,则理乘是气之静而具于地之中。分天分地而理无不在,一动一静而理无不存,以至化生万物,万物生生而变化无穷,理气二者盖无须臾之相离也,又安可分孰先孰后哉!』【读书录】卷三这是对朱熹『理先气后说』的公开批判,也是朴素唯物主义的正确论述。在他看来,宇宙万物由一气流行产生,没有什么宇宙精神之类的东西来主宰。宇宙生成变化之理,不过就在物质运动之中,而不在物质之先。天地万物有生成,有消尽之时,但一气消息往来无始无终,其理亦随之无始无终,所谓『气无穷,理亦无穷』【读书录】卷三。因此,理气本不可以分先后,也绝不可以分先后。

朱熹有一个说法,即所谓『推上去』时,就要承认理在气先。这是把人们对于事物的抽象观念从主体『推』出去,变成独立的精神本体,在思想上完成了一个『奇迹』。薛瑄已经初步认识到朱熹的这个错误,并且提出了自己的分析。他说:『理气本不可以分先后。但语其微显则若理在气先。其实有则俱有,不可以先后论也。』【读书录】卷二理无形,故微:气有形,故显。理虽在事物之中,但必须经过观念的抽象才能认识,故有显微之别。经过观念抽象之后,就好像理在气先,但事实上有则俱有,本无先后之分。这就把观念的东西同客观事实统一起来了。应当说,这正是薛瑄比朱熹高明的地方。

薛瑄指出,如果承认理先气后,就要导致『理能生气』的结论,这是他所反对的。他对『理生气』的思想的批判,又一次表现了他的唯物主义思想。他认为,天地万物皆由一气所生,而理在其中为之主宰,决不能说气由理产生。『今天地之始即前天地之终。其终也虽天地混合为一而气则未尝有息,但翕寂之余犹四时之贞,乃静之极耳。至静之中而动之端已萌,即所谓太极动而生阳也。动极而静,静而生阴,静极复动,一动一静,互为其根,分阴分阳两仪立焉。原夫前天地之终静而太极已具,今天地之始动而太极已行。是则太极或在静中或在动中,虽不杂乎气亦不离乎气也。若以太极在气先,则是气有断绝而太极别为悬空之物,而能生夫气矣。是岂动静无端阴阳无始之谓乎!以是知前天地之终,今天地之始,气虽有动静之殊,实未尝有一息之断绝,而太极乃所以主宰流行乎其中也。』【读书录】卷三朱熹本来有『动静无端,阴阳无始』的思想,但由于他持理先气后说,最后终于陷人了理生气说。薛瑄从唯物主义观点初步解决了这个矛盾。他认为,天地虽有终始而气未尝有息,气有阴阳动静而太极之理具于其中。所谓『太极动而生阳』,『静而生阴』,实际是阴阳动静互为其根,而太极流行于其中为之主宰。太极于一动一静中时刻不离阴阳之气,何以能先于气?既不先于气,又何能生气?他坚决反对把太极说成先于气而独立存在的悬空之物,更反对理能生气。这就同朱熹的『太极生阴阳,理生气』的说法有了根本区别。

但是,如果认为薛瑄在理气观上彻底否定了朱熹理学。建立起完整的唯物主义理论,那也是不正确的。他提出『理在气中』的思想,在理学演变中具有不可忽视的重要意义,他提出以气为本的思想。已经具有唯物主义的性质。但他没有把这个思想贯彻到底,没有冲破朱熹的理学体系。要真正解决理气关系问题,就必须彻底改造朱熹的理学体系,如果不彻底改造这个体系,这一任务实难完成。薛瑄虽然作出了重要贡献,但是在这个基本问题上,他停止了前进。

由于薛瑄没有从根本上改造朱熹的理本体论,在解决理气关系问题时,接受了朱熹的体用说。首先,他对朱熹的理气『不离不杂』的思想没有进行深人分析和批判。他说:『可见者是气,气之所以然便是理。理虽不离气而独立,亦不杂气而无别。』【读书录】卷四这就是说,理气还是有区别的。这种说法,不能说全不对,因为物质和物质运动的规律,一般和个别,毕竟不是一回事。但是由于他继承了朱熹的『气载理,理乘气』【读书录】卷三以及『气强理弱』【读书录】卷五说,这就把理、气说成是两个东西了。他反对把理说成是『悬空之物』,这本来是正确的,但如果说理『乘』在气上或『搭』在气上,这种说法就有问题了。

更主要的是,他接受了朱熹的理本气末、理体气用的观点,终于陷人了理学唯心论。他说:『理为主,气为客。客有往来皆主之所为,而主则不与俱往。』【读书录】卷五气之往来运动是理主宰的,但理却是常住不变的,理是主体而气是客体。他虽然看到事物的变动性和规律的稳定性,但是却割裂、颠倒了二者的关系,把理说成独立不变的本体。他又说:『观太极生两仪四象八卦,则物之一本可知矣。』【读书录】卷三『气之滚滚日新者自无穷已,而所以无穷已者,岂非太极之体与!』【读书录】卷三这就把太极之理说成是世界本体。这同他的『一气流行,一本也』的思想是有矛盾的。由于他提出了很多唯物主义思想,因此这种矛盾比在朱熹那里表现得更为突出。

在体用问题上,他虽然克服了朱熹体用割裂的错误,但并没有否定理是本体。他认为无声无臭者是体,是微;天地万物是用,是显。『盖体与微皆以理言,用与显皆以象言。理中有象,象中有理,初无毫发之间也。』【读书续录】卷三但由于他承认理是本体,因而承认太极是天地万物的造化者。『万物尽,天地老,超然独存再造天地万物者,其太极乎!』【读书录】卷四这就重新回到朱熹的理学唯心论了。

在理气问题上,他还接受了朱熹的『气有聚散,理无聚散』以及『气有变,理无变』的说法。他用无形与有形区别理和气,却认为『有形者可以聚散言,无形者不可以聚散言』【读书录】卷四。他用常与变区别理与气,同样得出气有『万变』而『理则自若』【读书录】卷五的结论。他有一个日光飞鸟的比喻,说:『理如日光,气如飞鸟。理乘气机而动,如日光载鸟背而飞。鸟飞而日光虽不离其背,实未尝俱往而有间断之处。亦犹气动而理曾未尝与之暂离,实未尝与之俱尽而有息灭之时。』【读书录】卷四这就把理说成永恒不变的精神实体,而把气说成时有时无、时往时来的来往过客,即所谓『理无改变而气有消息』。

他还用朱熹的『月印万川』的比喻说:『水虽不同,莫不各得一月之光』,『水尽时各水之月光虽不可见,而月之本体则常存,初不与水俱尽也。以是观之,则气有聚散而理无聚散也,又可见矣』。【读书录】卷四理既然是永恒不变的精神实体,而气有有无存亡,他所谓理气『无间断』实际上也就有间断了。这一点受到唯物主义者罗钦顺的批判。黄宗羲也批评说:『理为气之理,无气则无理。若无飞鸟而有日光,亦可无日光而有飞鸟,不可为喻。』【明儒学案】卷七黄宗羲虽受王学影响,但在理气问题上对薛瑄的批评却是正确的。这说明薛瑄的唯物主义思想还不彻底,他还没有完成对朱熹哲学的彻底改造。

( 二 )

在认识论上,薛瑄继承了朱熹的『格物致知说』,并作了积极的发展,提出了某些有积极意义的思想,是唯心主义认识论向唯物主义认识论转化的一个环节。

薛瑄从他的理气观出发,认为事物是客观存在的,人必须向客观事物求知,决不能用主观代替、包容客观。这一点同心学派不同。他批判天地造化皆在吾心的主观唯心论说:『天者万物之祖,生物而不生于物者也。释氏亦人耳,其四肢百骸固亦天之所生也,岂有天所生者而能擅造化之柄耶?若如其说,则天不在天而在释氏矣。万物始终莫非阴阳合散之所为,释氏乃有轮回之说,则万物始终不在造化而在释氏矣,宁有是理耶!』【读书录】卷一他把朱熹思想向唯物主义方面作了发展,他认为万物由天地造化所生,不依人的主观意识而独立存在;人也是天自然所生,岂能擅造化之柄?所谓『轮回之说』,是说人的形体有死,精神可以转托,只有真性不灭。按照这种说法,万物生灭不在造化而在释氏之心,『宁有是理』!其实,心学家所谓古今不变之心,也与此相同。薛瑄批判陆九渊不要向外功夫,只主静坐,先得此心,其说『未有不流于禅者』,不无道理。他批判心学派认万物为『幻迹』,故『偏于空虚』。他主张『道器合言,所以皆实』【读书录】卷四这就坚持了唯物主义认识论的基本前提。

关于心和理的关系,薛瑄虽然接受了朱熹『理具于心』的思想,但并不同意『心与理一』『心即理』的说法。在认识论上,他强调理不离物而心是反映理的。他说:『在人始有心之名,在天则浑然是理。』在薛瑄看来,心为人所特有,而『人心有觉』【读书续录】卷四『昭然不昧』【读书录】卷二,虚而明。人心虚明之觉,其作用在于认识客观事物及其规律。『耳目口鼻各专一事,而心则无所不通。』【读书续录】卷七他把心和耳目等感觉器官作了区分,比较正确地说明了它们在认识中的相互作用。耳目等感觉器官有闻见功能,从不同方面反映事物的属性,故『各专一事』。心则能把感觉器官所提供的材料综合起来加以贯通,故无所不通。

他又说:『耳顺则声入心通,目明则物接理见。』【读书录】卷七他初步认识到,理性认识是以感性认识为基础的。要认识事物之理,必须耳顺目明,闻见清楚明白。这里,充分肯定了闻见之知在认识中的作用。他又说:『四面八方之声无不闻者,窍虽在耳,神则在心。不行而至,不疾而速,心之谓欤!』【读书录】卷二认识虽来自感觉器官对客观事物的直接反映,但所以能够闻见的知觉作用,则在『心』中。思维、联想等精神活动具有能动性,所谓『不行而至,不疾而速』,就是这种能动性的表现。它能指导感性认识,但又必须以感性认识为门户。所谓『心通』『理见』,就是在感觉经验的基础上经过抽象,形成对事物规律的认识,这实际上是一种反映论的思想。后来,王夫之等人的认识论就是在这些认识的不断积累中发展形成的。

朱熹也有这类思想,他也在一定程度上肯定了见闻之知的作用,但更强调人的思维和推理。此外,他把心分为体用两方面,所谓虚灵不昧之体即是理,而认识活动知觉被说成是『用』。薛暄所强调的则是心之知觉活动即『用』的方面,这是对朱熹认识论中积极因素的一个发展。

薛瑄还把主体同客体、反映同被反映的关系,比作镜和物的关系。他说:

『理如物,心如镜。镜明则物无遁形,心明则理无蔽迹。昏则反是。』【读书录】卷五『惟心明则映得理见。』【读书录】卷五这个比喻尽管带有很大的直观性,但却是一种朴素的反映论思想。它和朱熹所说『致知乃本心之知,如一面镜子』的说法实有不同。朱熹的说法,受到佛教思想影响,认为格物就是磨镜。薛瑄在这里所说,却不是心中之知全体通明,而是如镜照物,反映客观之理。心是主体,物是客体;心是反映者,物是被反映者。这些细微的差别,正是对朱熹思想的改造和发展。这一点直接影响到后来的罗钦顺。而王夫之则从中发展出关于能、所的理论,建立起系统的唯物主义认识学说。

黄宗羲评论薛瑄这个思想说:『心之所以不得为理者,由于昏也。若反其清明之体,即是理矣。心清而见,则犹二之。』【明儒学案】卷七这个批评说明薛暄有唯物论思想。黄宗羲认为,心体即是理,由于昏蔽,其理不明,所以要『反其清明之体』。而薛瑄则主张明心以见理,即反映客观存在,这正是薛瑄同朱熹的区别。在这里,黄宗羲恰恰是站在朱熹心学思想的立场来批评薛瑄的。而薛瑄则发展了朱熹思想的另一面。

所谓『明心』就是主敬,薛瑄和朱熹一样,很重视『主敬』功夫。但除了要人们主一敬畏,克去『私欲』以明『天理』之外,他还从认识论的角度谈到敬字,把它作为认识主体所必须具备的一个重要条件。这一点并不是完全没有意义。他说:『盖人能恭敬则心肃容庄,视明听聪,乃可以穷众理之妙:不敬则志气昏逸,四体放肆,虽粗浅之事尚茫然而不能察,况精微之事乎?』【读书录】卷六他认为,敬则能专,专则能虚,虚则见理更明。这是有一定道理的。

人们在进行认识时,特别是进行理论思维时,确实需要专心致志,方有所得。读书也不例外,凡读书必须『虚心定气』『宁静缜密』『气象清明』,就是要保持心境专一的状态,这一点也有可取之处。

朱熹也有这些思想,但更加强调『心地功夫』,即自我修养。薛瑄把它进一步运用到认识方面,应该说是对朱熹思想的一个积极的发展。他所谓『心虚涵万理』【读书续录】卷八,『心虚有内外合一之气象』【读书录】卷一,照上面所说,似乎也具有反映论的意义。不过这个问题比较复杂,同他的心性说还有密切联系。但无论如何,薛瑄比较强调主体、客体之分,强调主体对于客体的反映,同时对于认识活动提出了很好的说明,这些都具有积极意义。当时有人评论薛瑄时,有所谓『未见性之讥』【明儒学案】卷七,大概就是这个缘故吧。

薛瑄的认识论方法,发展了朱熹的格物致知说,他比较重视即物而穷其理,即向外求知。他说:『就万物万事上求实理,格物致知之要也。』【读书续录】卷四他把向客观事物求理,看作认识的主要途径,这同朱熹后学中主张『反身内求』『立大本』以明明德的一派,代表了不同的发展倾向。他的思想,比刘因、许谦等人也有进一步发展。

薛瑄所谓格物,范围很广,从自然界天地造化到一草一木,从个人日常生活到社会历史,以至古人经书、政治得失,都在所格之列。这一点很像朱熹。他说:『格物所包者广。自一身言之,耳目口鼻身心,皆物也。』『推而至于天地万物,皆物也。』『又推而至于圣贤之书,六艺之文,历代之政治,皆所谓物也。』【读书录】卷二他和朱熹一样,把客观存在的一切事物统统称之为物,作为认识对象。天下之物无穷,不能『遍格而尽识』之,因此,他主张『因其所接者量力循序以格之』。他强调物不可『无日不格』,但要循序渐进。『已格者不敢以为是而自足,未格者不敢以为难而遂厌。如是之久,则塞者开,蔽者明,理虽在物而吾心之理则与之潜会无不通。』【读书录】卷二就是说,不能满足于已知的知识,更不能遇难而退,要坚持不懈地格下去,这样自然会通。不过他所谓通,不完全是通事物之理,而是吾心之理与事物之理内外相通。这既表现了他把主观认识和客观真理统一起来的正确的一面,同时又因其接受『理具于心』的说法,而有唯心论的一面。

薛瑄所谓穷理,既有封建道德人伦之理,也有对自然规律的认识。就道德原则说,理虽具于人心,但也要格物穷理,内外相通。就自然规律说,更要逐事逐物穷其理。这一点是有积极意义的。他说:『物格是逐物逐事上穷至其理,知至是万物万事上心通其理。格物犹是物各为一理,知至则知万物为一理。』【读书续录】卷三这就是承认事事物物各有其理,必须『于事物求至极之理』,然后抽象出一般原则。

关于格物穷理,他同朱熹有两点不同。一是他不很强调『豁然贯通』,而更加强调积累,逐物而格,无日不格,久后自然会通。也就是下学而后才能上达。他说『孔子教人说下学处极多,说上达处极少。至宋诸老先生,多将本原发以示人,亦时不得不然也。』【读书录】卷五他虽说宋儒强调本原是时不得不然,实际上已有不满意之处。二是他不大强调事物之理可以『穷尽』,而是采取『已格者不敢以为是』,『未格者不敢以为难』的积极态度。这里也有一点辩证法思想。

但是,薛瑄的格物穷理,还没有从根本上摆脱理学的影响。他的认识论思想,比起朱熹虽有更多的唯物主义倾向,但无论格一身性情之理,还是格万事万物之理,他还是承认有一个共同之理。『天地万物分虽殊,而理则一,所以可格而致其知。』【读书续录】卷一万物一理,内外一理,因此,『才明彼即晓此』,可以互相发明,达到『内外合一』的目的。他所谓穷理的根本目的,还是为了知性,『穷理即知性也』【读书续录】卷三。这说明他的认识论还没有同心性论划清界限。此外,他虽然强调无物不格,并且重视对自然界的认识,但主要的还是向书本穷理,『致知格物,于读书得之者多』【读书续录】卷十一。这一点同心学派虽不相同,但并没有什么突破。

同格物致知说相联系的,还有知行关系问题。在这个问题上,薛瑄的特点是继承发展了朱熹的重行学说,特别强调道德践履。因此,他的学说也被称为『践履笃实之学』。

薛瑄认为,行是知的根本目的,知了必须践行。如果不行,知了等于不知。他说:『为学不在多言,顾力行如何耳。』【读书录】卷二『不力行,只是学人说话。』【读书录】卷二『言不及行,可耻之甚。』【读书录】卷三他把力行提到首要地位,其主要目的,『直欲天下万世之人皆入于圣贤之域』【读书录】卷三。但是,从认识论讲,他把行看作认识过程中的一个重要环节,认为只有经过践行,认识才能实现。他说:『为学最要务实,知一理则行一理,知一事则行一事,自然与理相安,无虚泛不切之患。』【读书录】卷三他认为知而不行,就是虚泛而不切实际,只有实行之后,才能事与理相会而知得真切,这就接近于把实践看作检验知的标准,但还没有达到这样的明确认识。

在知行先后问题上,薛瑄不讲知先行后,而继承朱熹的『知行相须』说,提出了『知行兼尽说』。他认为知行二者是相互联系、相互促进的。『非明则动无所之,非动则明无所用,知行不可偏废也。』【读书录】卷六『知行贵乎兼尽也。』【读书续录】卷二他初步克服了朱熹『知先行后说』同『知行相须说』的矛盾,把知行二者统一起来了。按照他的说法,没有知来指导的行是盲目的,没有行来实现的知是无用的。『知行虽是两事,然行是行其所知之理,亦一也。』【读书续录】卷六即知行二者是统一的。但是,他并没有解决知的基础是什么的问题,也就是没有把知统一在行的基础上,因此,他的『知行兼尽说』是不完整的。

程颐作过一篇【颜子所好何学论】,主要是从『学』的方面来论的。薛瑄也谈到颜子之学,但他是着重从行的方面来讲的。他说:『实尝用力于颜子之学,则能知颜子之所乐。不然,但得其乐之名而未知其乐之实也。譬之泰山,人皆知其高,然必亲至其处,方知其所以高。若听人传说泰山之高,而未尝亲至其处,则亦臆想而已,实未见其高之实也。』【读书录】卷二这是说,只有亲自实践颜子之学,才能知颜子之乐。否则,只是臆想,没有亲身体会,也就不知乐之所在。这里所说以及所举的实际例子,都是指行而后有知,所谓乐更是知以后事。这里包含着知以行为基础的思想萌芽。程颐也说过『谈虎色变』的例子,那是从『切肤之痛』的亲身体验来说的。薛瑄所说,却是一种自觉的实践活动。当然,他所谓实践,主要是道德践行,而不是最基本的社会实践—生产斗争,但这是需要从历史条件来说明的。

( 三 )

薛瑄在本体论、认识论方面,积极发展和改造朱熹哲学,提出很多唯物主义思想,作出了重要贡献。但是,在心性天人问题上,却基本上没有越出朱熹思想的范围。由于这个问题实质上是讨论人的本质及其与自然、社会的关系问题,它和一定的历史条件、社会存在有着更加密切的关系,因此,在这个问题上要改造朱熹哲学就非常困难。

薛瑄在心性问题上,仍然是先验道德本体论者。他不仅认为性是天所赋予人之理,而且很强调心的作用。就是说,他也接受了朱熹的心本体说。他说:『天道流行,命也;赋于人,性也。性与心俱生者也。性体无为,人心有觉,故心统性情。』【读书续录】卷四性虽来源于天理天道,但心能统之。为什么心能统性情呢?因为『心体无穷』【读书续录】卷四。『万起万灭,而本体湛然有常者,其心之谓欤!』【读书录】卷六他把心看作是『湛然有常』而『无穷』的东西,这正是朱熹所谓『心之本体』。

但是,他的思想的主要倾向是理本体论而不是心本体论。他强调『心具理』而不是『心即理』。他虽然明确提出要『从事于心学』,『明德指此心昭然不昧而言』。【读书录】卷二但他认为,只有性才是无内外,无物我,能统天下万事万物。心体虽无穷,但只是指心统性情而言,它是人所特有的,是指性之在人者而言。总之,他认为心是主观的,而性则是客观的。就这一点说,他同心学派把心性打成一片,主观、客观混为一体的说法不同;同朱熹的心本体论也有所不同。因此,他更强调性而不是心。

他根据朱熹的『天下无性外之物而性无不在』的思想,把性说成是天地万物和人所共有的本质,它是客观本体,而为人所具有。性就是众理的总名,就是太极,无物不有,无处不在。因此,『天地万物惟性之一字括尽』。『万理之名虽多,不过一性。性之一言,足以该众理。』【读书录】卷二性不特是人所具有,而且是天地万物所具有,人和天地万物都是一性,没有区别。这显然是把人性客观化、普遍化了。薛瑄的『天人合一』之学,就是建立在这种理论基础之上的。他说:『性非特具于心者,为是凡耳目口鼻手足动静之理皆是也。非特耳目口鼻手足动静之理皆是,凡天地万物之理皆是也。故曰:「天下无性外之物而性无不在。」』【读书录】卷一这个说法同朱熹微有不同。朱熹说性,是和心分不开的,性即心之本体,或理之具于心者。因此,朱熹所谓『性无内外』,也就是『心无内外』,这是朱熹的内外合一之学,它更加具有心学的特点。而薛瑄则单提性字,不仅具于心者为性,耳目口鼻之理,以至天地万物之理皆是性。他所谓『性即理也』,实际上是把性和理完全等同,更不分别。这样,薛瑄的人性论便更加具有泛理论的特色。

薛瑄认为,人和万物形体虽殊,但性只有一个。他把人和物作了比较,指出:『飞潜动之物皆有知有性,植物则无知而有性。』【读书录】卷五而『人心有觉』。这就是说,植物没有知觉但是有性,动物既有知又有性,而人则有知有觉又有性。植物无知,故不能认识到它的性。动物虽有知,但不能自觉地认识『性』。唯人有知有觉,最为万物之灵,故能自觉地认识到性。这就是人的『自觉』吧!但人虽同禀天地之性而有『觉』,但又有不同。『体性人与动皆同,所谓理一也。然人得其气之正而理亦全,物得其气之偏而理亦偏。圣人尤得气之最清最秀者,故性极其全,与天地合德。贤者禀气次乎圣人,故其德出乎凡民。皆分殊也。』【读书录】卷十这是从理气论出发来说明人性的,同朱熹没有什么不同。他虽然强调理气不分,但在人性问题上仍然是理气为二的,是理本体论者,而不是气本体论者;是道德论者,而不是感觉论者。他认为性即是理,因此『本善而无恶』,『有不善者,皆阴阳杂揉之粗滓也』。【读书录】卷二并以此区分所谓圣人、贤人和凡民。

因此,他又接受了理学家所谓本然之性、气质之性的说法。一方面承认有一个纯粹至善的本然之性,一方面又说理不离气,故有气质之性。『性一也,本然之性纯以理言,气质之性兼理气言,其实则一也。』【读书录】卷五性就其实质来说,是『形而上』的精神存在,虽然不离气质,但又不能无别。本然之性是抽象的,气质之性是具体的,『本然之性理一也,气性之性分殊也』【读书录】卷七二者是理一分殊的关系。性和气的关系,就是朱熹所谓『不离不杂』。『以不杂者言之,谓之本然之性。以不离者言之,谓之气质之性。』【读书录】卷七但归根到底,所谓性只有一个,即纯粹至善天地本然之性,因此,『初非有二也』。那么,为什么还要承认气质之性呢?因为『论性不论气则不备』,如果只讲气质之性而不讲本然之性行不行呢?也不行。因为『论气不论性则不明』,他解释道:『论性不论气不备,有二说:专论性不论气,则性无安泊处,此不备也。专论性不论气,则虽知性之本善而不知气质有清浊之殊,此不备也。论气不论性不明,亦有二说:如告子以知觉运动之气为性而不知性之为理,此不明也。如论气质有清浊之殊而不知性之本善,此不明也。二之则不是。盖理气虽不相杂亦不相离,天下无无气之理,亦无无理之气,气外无性,性外无气,是不可二之也。』【读书续录】卷十二这是对性和气的关系的全面论述,他基本上继承了朱熹思想。他虽然把自己的理气观运用到性的学说上,提出『气外无性,性外无气』的思想,但他依然承认有一个『形而上』的抽象的精神本体。这正是他的理气观的不彻底性在人性问题上的表现。因为他承认,有一个普遍的道德原则,是人人所不能违反的。这个道德原则,就是仁义礼智。

薛瑄认为,仁义礼智就是性,非四者之外别有一理为性。道只是循此性而行,非性外别有一理为道。德只是行此道而有得于心,非性之外别有一理为德。诚只是性之真实无妄,非性之外别有一理为诚。命只是性之所从出,非性之外别有一理为命。忠即尽此性于心,非性之外别有一理为忠。恕即是推此性于人,非性之外别有一理为恕。『然则,性者万理之统宗欤!理之名虽有万殊,其实不过一性。』【读书录】卷五他把道、德、诚、命、忠、恕等等理学范畴,统统归之于性,以性为万理之统宗,而其内容就是仁义礼智。『元亨利贞,仁义礼智,只八个字包括尽天地万物之理,其旨深矣。』【读书续录】卷三这样,他就把封建伦理道德说成是天地万物和人所必须遵守的最高原则。他用本体论的方法来论证人性,看起来是从自然界出发,实际上却把社会的道德原则普遍化、绝对化,说成是普遍的宇宙本体,这就抹杀了人的社会本质同自然本质的区别,抹杀了社会存在和社会实践的决定作用。因此,它是一种抽象的道德人性论。

薛瑄的人性论思想,以『天人合一说』为其理论前提,同时又以『天人合一说』为其最高境界。他同其他理学家一样,认为自然界天地为最大;

『天者万物之祖,无一物一理不出于天』【读书续录】卷九,地者『顺乎天者也』,人则『浑然中处』,『与天地之理气浑然无间』【读书续录】卷四。因此,禀天地之气最正,禀天地之理最全,故与天地一理。他说:『立天之道曰阴与阳,立地之道曰柔与刚,立人之道曰仁与义。阴阳以气言,刚柔以质言,仁义以德言。三才分殊而理一也。』【读书录】卷三由于天人一理,故能与天地合其德,能与天地『参』。这样,就提高了人的地位。

但是,薛瑄认为,只有圣人才能『不虑而知,不免而中』,自然与天地合其德;众人则不能。因为一般人拘于形体之小,故不能与天同其大;蔽于有己之私,故不能与天同其公。所谓拘于形体之小,是指为气质所蔽;所谓蔽于有己之私,是指为物欲所蔽。他认为,性之本体,未感物时全是善,到感物而动,则有善有不善,『周子所谓几也』【读书录】卷五他发感叹说:『天赋我惟一性,苟不能全,是逆天也,可不惧哉!』【读书续录】卷六因此,他提出了『复性』说。『为学只要知性复性而已,朱子所谓知其性之所有而全之也。』【读书续录】卷二要『复性』,必须『知性』。薛瑄特别强调『知』字。他认为,只有自觉地认识到自己所有之性,才能复而全之。他提倡人的自觉的认识,并且强调随时随处省察,不可有毫发之间断。他还特别强调向外求道。他说:『人只于身内求道,殊不知身外皆道,浑合无间,初无内外也。』【读书录】卷六『不可将身外地面作虚空看,盖身外无非真实之理,与身内之理浑合无间也。』【读书录】卷六这就是说,要通过向身外求道,即格物致知,才能不断提高认识的自觉,以达到『内外合一』的境界。如果能『复其性』,就真正做到了与天地合其德,不会『自小』而能同其大,不会『自私』而能同其公,即能与天地『参』了。

薛瑄的天人合一说,强调人的认识的自觉,强调人的地位,就这一点说,也有一定积极意义。他把人提高到和天地同样的地位,提出『天地间事皆吾分内事』【读书录】卷一,要发挥人的能动作用;同时也看到天人之间有矛盾,有差别,『天有不能为人所为者,人有不能为天所为者』【读书录】卷一要在差别中求统一,这也是一种积极的思想。但是,他的天人一性说或万物一体说,主要是提倡以事人之道事天。他于仁义礼智之性中,最强调『仁』字。这同朱熹是一样的。他认为:『仁只是此心之理,与万物都相贯通,故欣戚相关而能爱。才不贯通便相间隔,只知有己,不知有物,欣戚不相关而不能爱矣。』【读书录】卷一仁即生之理,其发则『活泼泼地』。天有生物之理,人有爱物之理,只是一理。人『见枯树则心不悦,见生荣之花木则爱之,亦可验己与物同也』【读书录】卷一。因此,『知天地万物为一体,则能爱矣』【读书录】卷一。这就是所谓『满天地是生物之心,满腔子是恻隐之心』【读书续录】卷八。这种天地一体的思想,在薛瑄的哲学中又一次得到了表现。这一点,同心学派并无区别。

当然,这种普爱万物的思想,并不是要真的去爱一切人和物。他解【西铭】说:『西铭始终之意,因事亲之诚以明事天之道,惟在乎养其性而已。先儒以理一分殊明此篇之大旨,然理一所以为仁,分殊所以为义,举仁义而言,则性之全体在其中矣。窃以性之一字贯之如此,未知是否?』【读书续录】卷五薛瑄并不是反对用『理一分殊』解释【西铭】,他的意思是,理一分殊可以用仁义二字代表,仁义即可包括性之全体。仁为爱之理,而义则为爱之断制有宜,即所谓差等。如果把事亲以事天之道贯之以仁义之性,就更加能够提高人的自觉。他要求人和自然的和谐、人与人之间的和谐,这在封建等级社会是不可能实现的。

薛瑄把一切都贯之以性,可能是试图对理学心性论作一次概括。同时也说明在理学演变中,这个问题越来越具有重要意义。他在晚年写诗道:『七十六年无一事,此心惟觉性天通。』【薛文清文集】卷五说明他对这个问题的重视,但他并没有什么突破。只是从罗钦顺开始,朱熹的性论才开始受到了批判。

【作者简介】
蒙培元,男,1938年2月9日生
甘肃庄浪人,1963年北京大学哲学系毕业
1966年北京大学中国哲学史专业研究生毕业
中国社会科学院哲学研究所研究员,博士生导师
文章摘自【蒙培元全集】第二卷,第165—183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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