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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門柳第一部:夕陽芳草 第七章(2)

白門柳作者:劉斯奮發布:福哥

2018-8-12 19:28

    他們早已形成了一個看不見的網,要衝開缺口固然很難,甚至想拋開它也不行,因爲這樣一來,情況只會更糟。那些堆積如山、永遠也處理不了的難題,立即就會像冰雹一般地傾瀉到你這個當主子的頭上,弄到你手忙腳亂,寸步難行,結果只會加速家業的敗亡。

    所以,過去錢謙益眼見他手下的豪仆們一個個都置田買屋,鮮衣怒馬,暴發起來,明知此中有鬼,也惟有抱著『水至清則無魚,人至察則無徒』的宗旨,採取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的態度。有時某個豪仆在外面作惡犯法,被官府拘去,他還得寫帖子、遞保狀,憑著自己的面子一交一 情,把他設法贖出來……不過,現在發現這些狡猾兇悍的傢伙,只管自己發財,大有置他這個主子於不顧,聽憑其敗落之勢,錢謙益不禁又驚又怒,覺得這種狀況,再也不能任其發展下去了。

    『不過,那又該怎麼辦呢?這伙鬼東西,可是難軋得很!弄不好,就會未見其利,先見其害……』他想,猛一抬頭,發現不知什麼時候,李寶已經走了進來,正畢恭畢敬地垂手站在一旁,目不轉睛地瞧著自己,露出有話要說的樣子。

    也許是這個貼身僕人恭謹侍立的姿態,也許是他那年輕的富有生氣的樣子,使得錢謙益的心忽然動了一下。他記起來,李寶是半年前才進府當差的。當時也曾問過,他家裡是慧日寺前開綢絨店的。因爲被徐孝廉家的綢絨店欺凌,幾乎無法立足,所以情願循常例繳納八十兩『獻身銀』,讓兒子到錢府來充當一奴一仆,以求得庇護。

    這李寶小時也讀過幾年書,能寫會算。錢謙益因爲老僕錢升的兒子考中了秀才,不便長留府內,又見李寶爲人老實勤快,就讓他跟了自己。現在錢謙益正因家中的悍仆難以駕馭而煩惱,驟然看見李寶,倒生出一個念頭來,覺得這小伙子不失爲一個可造之材。若加以培養,歷練幾年,說不定會成爲自己得力的臂膀。他又仔細瞧了瞧年輕的僕人,發現他還是一個長得滿俊的小伙子,唇紅齒白,眉眼鮮明,身材健壯,衣服帽子也乾淨整潔。錢謙益心中愈加喜歡,緊繃的臉隨之松一弛下來,和藹地問:『你——有什麼事嗎?』

    李寶畏縮了一下,臉紅了。他的嘴巴動了動,卻沒有說出話來。

    『說嘛!』

    李寶的臉更紅了。他訥訥地說:『小人、小人想求老爺一件事。』

    『嗯?』

    『下房裡現關著兩個人,小人想求……求老爺放了。』

    『啊,爲什麼?』

    『那、那兩個人與小人原有些認得。他家裡人來尋小人說,所以、所以……』錢謙益一聲不響地盯著李寶,面容漸漸又變得嚴厲起來。這種求情放人的事他見得多了。他根本不相信這類事情會是白做的,對方必定已經許給李寶多少錢。

    『沒用,一切都是白費心機,誰都不能相信!剛才,我還那樣滿心滿意想提挈他,真是走了眼!』他一陰一郁地想。

    『老爺……』李寶又說。但是,現在他那恭謹的姿態、那俊俏的外表,在錢謙益眼中已經變得那樣可憎可厭,就連他懇求的聲音也充滿著捉弄的意味了。

    『胡說!』錢謙益驀地吼叫起來,『那兩個傢伙是欠債不還的無賴潑皮!我不拿帖子把他們送官,已經夠便宜了!放人?休想!』

    說完,他就把袖子一拂,怒氣沖沖地走出門去,把嚇得不知所措的李寶丟在書房裡。

    四

    就在錢謙益決定重修拂水山莊之後半個月,一個名叫惠香的年輕女子來到常熟半野堂。她是盛澤歸家院一名頗有名氣的歌一妓一,當年同柳如是的一交一 情很不錯,這次路過蘇州,便特意來拜訪老朋友。

    爲了接待這位昔年的手帕姐妹,柳如是著實忙碌了一番。她把惠香安排在西院一幢最好的房子裡住下,又親自指揮一群丫環、老一媽一子給惠香布置房間,帳褥擺設都是最新的最好的,還讓人到匪齋去向錢謙益討了那個西洋自鳴鐘來擺上。那鍾是一精一銅造的,大小不過一寸多,鑲在一個雕成貝多羅花式樣的紫檀座上,每隔一個時辰,就會自動報響一次,是錢謙益花了重金向西洋商人購來的。

    當這鐘擺出來時,把惠香嚇了一跳,說什麼也不肯留下。

    『姐姐,我怕丟失了,沒得賠喲!』惠香說。

    『怕什麼,我這院子四面八方都有人守著呢,誰敢來偷!要不,我再派綠意和兩個老一媽一子來專門給你守著,夜裡就睡在這鐘旁邊,白天也讓你有多把人手使喚。

    妹妹,說真的,你帶的那老一媽一子,又老又聾,快不中用了,真不知你怎麼就受得了?』

    『姐姐,你如今闊氣了,同舊時不同了!』惠香說。

    『笑話罷咧!講闊氣,可輪不著我們。雖說十萬八萬的,即時也還拿得出,再多就不成啦!嗯,妹妹,你嘗嘗這荷葉蒸卷,還是熱的。你也知道我這肚子常鬧病,吃不得半點冷食。前些時碰上寒食,舉不得火。老頭兒就吩咐頭天夜裡把吃的預先弄好了,盛在盒子裡,裹上幾層棉絮,由兩個老一媽一子坐在暖窖里,輪流這麼抱在懷裡焐著,等第二天我吃時還是暖的!』

    『啊,錢老爺待姐姐真是好!』

    『妹妹,嫁人吧!姐姐勸你,還是挑個老的好!姐姐什麼滋味都嘗過了,比過了。什麼宋轅文、陳臥子,到頭來還是覺著這個錢老頭兒會疼惜人!你別笑,這可是真的!哦,對了,你來得正好。

    明兒老頭兒說要同我到拂水山莊去遊玩,你自然也去!他是想連帶把山莊踏勘一下,說是想好好修一修,從此同我讀書偕隱,白頭終老……『『姐姐真是好福氣!』

    『福氣個啥呀!我才不樂意呢!一輩子窩在這窮鄉下,有什麼味道?其實哩,老頭兒也不是那等沒志氣的人,他是一時不順心,才生出這等高蹈出世的念頭……』說到這裡,柳如是就站起來,對望著她發呆的惠香說:『時候不早了,我還得回去上香。妹妹你先歇著,明兒你要是起得早,就過我聞室來找我!』她行出幾步,又走回來,伸出指尖兒輕輕擰了擰惠香的臉蛋:『告訴你,我那鬼老頭兒別看他今年六十一了,可是人老心不老,明兒你若是把他勾一引 上了,我可不饒你!』說完,『噗嗤』一笑,款擺著腰肢,當真走了。

    第二天,惠香起了個早。梳洗完畢,就由綠意引路,到我聞室去。

    柳如是看來起床 還不久,正坐在妝檯前,手裡玩一弄著一把梳子,由紅情替她梳妝,一邊同一個年輕俊俏的男僕說話。那僕人低著頭,紅著臉,站在離妝檯遠遠的一個角落裡,顯得很局促不安的樣子。

    只聽柳如是說:『李寶,我問你,昨兒一整夜,老爺當真都是在書房裡過的?』

    李寶低低地回答了一聲:『是!』惠香因爲站得近,聽見了。柳如是卻聽不清,她回過頭來,看見了惠香,就招呼說:『妹妹,你來啦,先坐著,我這就來!』又喚李寶:『渾小子,我聽不清,你站過來些說,我吃不了你!』

    李寶勉強向前移動了兩寸,又提高嗓門說:『啟稟夫人,老爺昨夜是睡在書房裡。』

    『嗯,你不是騙我?』

    『小的不敢欺騙夫人。』

    『哼,不敢?那怎麼有人告訴我,他昨夜出門了,是到城南秦寡一婦 家去了?』

    『啊?沒、沒有呀!昨兒小的一直侍候在老爺身邊,不曾離開半步。』

    『真的?』

    『是真的,小的不敢欺騙夫人。』

    『好,我暫且信了你,過後若是我查訪出來你說假話騙老一娘一,仔細你的皮!』

    『小的不敢!』

    這之後,柳如是沒有再說話,可也沒有讓李寶走。直到紅情替她梳完頭,把最後一支珠翠插好之後,她就輕一盈地站起來,先朝惠香點點頭,然後走到李寶跟前,瞅著他問:『前兒,你挨老爺罵啦?』

    李寶怔了一下,不由自主抬起頭。可是一接觸到柳如是那似笑非笑的目光,他又慌忙低下頭去。

    『是。』他紅著臉低聲說。

    『爲了十兩銀子,求老爺放人,他不答應,是不是?』

    『啊,夫人都、都知道!』李寶的臉孔頓時變得煞白。由於害怕,他的額上開始冒汗,身一子也在微微發一抖。

    『我什麼不知道!』柳如是傲然說,眼睛並沒有離開年輕的僕人,『哼,沒出息的東西,老爺不答應,爲什麼不來找我?』

    『啊!』李寶驚愕地抬起頭,顯然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你要早跟我說了,人早放了,你也不用挨罵。十兩銀子嘛,也到手了。』柳如是慢條斯理地說,又瞟了李寶一眼,『這麼著吧,我看你可憐巴巴的,就幫你這一回。不過,往後你可得聽話,乖乖兒的,多孝順著我點,知道啦?』

    『這、協…』李寶被這出乎意料的結局弄得不知所措。終於,他『撲通』跪在地上,叩著頭說,『多謝夫人恩典。小的誓當感激圖報,沒齒不忘!』

    柳如是擺擺手說:『好啦,你去吧!』然後,她就轉過身,堆起笑臉,對惠香說:『妹妹,讓你久等了。非是姐姐有心怠慢你,讓你坐冷板凳,實在是偌大個家,事無巨細都得我管,而且還不能出錯!

    上一上一下一下都瞪大眼睛瞧著你喲!你不曾當管家婆,這份難處你是不知道的——好啦,時候也不早啦,用過早點,我們就過去。你難得來一趟,今兒我們可要玩個痛快!』

    五

    李寶沒有欺騙柳如是,前一天夜裡,錢謙益確實是在書房裡過的。當天傍晚,瞿式耜擺酒給從南京趕來幫他修園子的計成接風,把錢謙益請去作陪。待到酒闌人散,回到府來已經很晚,他便沒有再過我聞室來,就近在匪齋歇下了。從計成的口中,他了解到,阮大鋮聽說虎丘大會那樁圖謀,由於周鑣、周鍾兄弟出面干預,已告失敗,十分傷心,捶胸頓足地痛哭了一場;後來就致書周延儒,請求起用馬士英來代替自己。據說此事已有眉目,馬瑤草不日便會東山再起云云。聽到這個消息,錢謙益心裡很有點酸溜溜的。『啊,馬瑤草到底又上去了!可是我錢某人呢?難道真的註定就這樣一沉到底?難道真的應了幾年前周延儒說的那句挖苦話——「錢牧齋只堪領袖山林」?嗯,如今只怕連山林領袖都當不成了。近一個月來,到半野堂來登門求見的士子比過去已經明顯地減少了……』這樣一想,錢謙益就變得垂頭喪氣,只剩下苦笑。雖然他仍舊同計成約定,趁第二天他們全家要上拂水山莊去遊玩,先過來替他瞧瞧該如何規劃,可是已經興致大減。回到匪齋之後,他思前想後,在床 上折騰了大半夜,今早起來,勉強打起精神,正打算走過我聞室來瞧瞧柳如是,卻碰上何思虞帶了個人來,說是要『獻產』,臨時又耽擱住了。

    現在,錢謙益坐在花廳里,正心不在焉地聽來人介紹情況。那人看上去有三十歲出頭,露骨鼻、瓦刀臉,一雙眼珠子滴溜溜地轉個不停。他自稱姓徐,名正,家住徐鎮小油坊。據他說,他家有良田四十頃、莊園一所、牛二十頭、織機九部,還有其他一些財產。因哥哥去世,家中人丁稀少,同族中人乘此機會,圖謀篡奪。他自度人孤勢單,難以抗拒,現在情願將財產獻給錢謙益,以換取保護。

    同時,希望錢謙益能薦舉他到衙門內做事……來人輕快地說著,那聲音聽來就像一隻旋轉著的陀螺,中間還不時夾雜著低低的、諂媚的笑聲。錢謙益默默地瞅著他,心裡越來越不感興趣。雖說在現時,這種通過『獻產』來換取豪勢之家的賞賜和薦舉,早已不是什麼新鮮的事兒,事實上,他過去也接受過多宗。何況目前家中虧空,正急需得到幾筆『橫財』來補充,這個徐正所報的數目雖不算太大,可是三四千兩銀子總是有的,能夠拿到手,重修山莊的開支,便能解決大部分。這在他來說,本來正是求之不得。不過,錢謙益也知道,這種事情,比較麻煩費事。因爲其中關係複雜,內幕很多,往往遠不是投獻人所說的那樣簡單。從徐正剛才的話來推測,顯然那些財產本來是屬於他哥哥的。如今哥哥死了,這徐正便趁他嫂子孤兒寡一婦 ,沒有主意,慫恿她獻產。甚至是他背著嫂子,私自前來投獻也未可知。錢謙益當然不必理會這一點,但那樣一來,勢必會在他們徐家的族人當中引起軒然大一波。

    派人查收時,一場流血械鬥固然不可避免,還會驚動官府。雖說這一點錢謙益也不怕。不過倘若鬧得沸沸揚揚,遠近皆知,那就不妙了。因爲目前自己正大受士林非議,處境已很難堪;倘若再加上這麼一樁,只怕更加吃不消。所以,直到徐正說完了好一陣子,他仍然沉著臉,沒有表示態度。

    看見主人不說話,站在一旁的何思虞不禁著急起來。自從前些天受到錢謙益嚴厲申斥之後,何思虞一直惴惴不安。他白天啟二年起,一直擔任錢府的大總管。十多年來,貪一污受賄,巧取豪奪,積下的私產少說也有二三萬。他自以爲手段高明,神不知,鬼不覺,沒想到卻被錢謙益一句話就戳一穿了。這使他大爲恐慌,生怕主人乘機報復,或者把他一腳踢開。所以這幾天他費盡心思,到處奔走,好容易才找到徐正這個門道,滿以爲可以平息一下錢謙益的不滿和怒氣,兼以顯示自己的忠心能幹。現在看見錢謙益遲遲不做聲,臉上也沒有高興的表示,他就有點沉不住氣了。

    猶豫了一下,他終於問:

    『老爺,您看……』

    『沒有什麼好看的,不行!』錢謙益斷然地說,站起來,尖利地瞧了何思虞一眼,徑直往外走去。

    何思虞錯愕了一下,本能地打算攔阻,可是隨即就清醒過來。

    他默默地瞅著錢謙益的背影,眼裡現出一絲怨恨的神色。然後,他回過頭來,對怔在一旁的徐正冷冷地說:『徐二秀,你哪天都不挑,偏挑今天來,八成是碰上鬼了!另找主兒吧!』

    六

    拂水山莊坐落在常熟城的西北郊,正當虞山南麓與尚湖之間,從錢府出門不遠,便有水路可通。雖說頭兩天已經做好郊遊的準備,錢家的眷屬人丁仍然拖延至辰時才正式出門。錢府是數代單傳,人口本來不多,但臨時來了幾個客人,再加上一大群一奴一婢,數目也就相當可觀。現在,全部人員分乘四艘大船,第一艘坐的是錢謙益、計成、顧苓、孫永祚,以及新聘的塾師何雲;陳夫人、錢孫一愛一、朱姨一娘一和老尼姑解空坐了第二艘;柳如是本來也要坐第二艘,但因爲要陪惠香,而且用她的話來說,也是樂得清靜寬敞,所以甘心委屈一下,帶著紅情、綠意和幾名老一媽一子坐了第三艘;第四艘是載運用具雜物的船。至於其餘男一女僕役,則按照不同的身份職責,分別安排在各條船上侍候。

    當船隊盪開碧綠的河水,一隻接一隻地向著城外緩緩搖去時,『十里青山半在城』的秀麗景色,就在人們的眼前展開了:蒼翠的虞山,像一道長長的屏風,橫架在城牆之上。城內這邊,是鱗鱗萬瓦,裊裊炊煙,以及縱橫的街道,絡繹的行人,看上去,就像鐫刻在屏風上的一幅活動圖畫。待到航船出了城外,景色就更加令人著迷:一片肥沃而平坦的原野,從山腳下延伸開去,巨大的、半月形的尚湖,在遠處閃閃發光。而在這樣的背景當中,則是棋盤似的青青稻田,間雜著一叢一叢的綠樹、一個一個的村莊;牛羊在河岸上蹣跚,白雲在藍天上浮蕩……這一片得天獨厚的土地,活力確實驚人。僅僅是去年,它還曾遭受到大旱和蝗災的嚴重襲擊,但是人春以來,幾場透雨、幾度薰風,它又出人意料地迅速復甦過來,並且急急忙忙地重新展現出秀麗的姿容。如果兩岸的田舍不是那樣的低矮破敗,在田間勞作的農夫不是那樣衣衫襤褸、形容憔悴,它給人的印象,必然還會更加美好一點。幸而,錢府船上的男一女主人們,並沒有因此影響了遊興。他們根本沒有留意到這些,依舊在那裡興致勃勃地指點觀賞,坦然地、盡情地享受著這塊屬於他們的土地的殷勤奉獻……在錢府的船上,如今最興奮的,要數計成。這不僅是由於他那雙經驗豐富的敏銳眼睛,立即就發現這片負山面湖的地帶,實在是修建大型園林的理想處所,而且還因爲他現在很窮,很需要通過承辦一兩項大型工程來積攢一筆錢。事實上,作爲一位造詣很高的疊山師,數十年來,他受聘於豪門富戶,負責建造的園林不少。像武進吳元的獨樂園、揚州鄭元勛的影園、儀徵汪機的寤園等,都是他的得意傑作。

    不過,他雖然因此而名聲大噪,卻並未因此富有起來。譬如,他早就希望能夠買一塊地,替自己一精一心構築一個小小的園林,作爲暮年的歸宿,可就是一直拿不出這筆款子。他也認識不少有錢的主顧,同其中一些人還頗有一交一 情,但是誰都不曾認真關心過他的這個願望。倒不完全是他們不夠慷慨,而是他們或許根本就沒有想到計成真有這種想頭,他也應當有自己的園子,雖然一般來說,他只能算是一個窮人。計成是懂規矩的,他只好繼續把願望悄悄藏在心裡。不過最近,也許是已經年逾花甲的緣故,這個願望漸漸變得越來越強烈和迫切了。『無論如何,我得設法攢一筆錢,自己修個園子,哪怕很小一個園子也罷!』他想。恰好這時候,瞿式耜派人送來了請他修葺園子的聘書。計成十分高興,立即趕到常熟來。接著他又聽說錢謙益也想請他負責改建拂水山莊,更是喜出望外。他素仰錢謙益大名,覺得這於自己是一種難得的榮耀,『只不知他肯出多少價錢?他無疑是很有錢的!當然,我不應當一下子就想到這個,特別是對這樣一位大名鼎鼎的人物,不應該!可是……』一路上,計成被這種念頭弄得十分興奮,又有點不安。他殷勤地同大家周旋,同時偷偷一窺伺主人的神情。當他發現主人對自己十分尊重、十分信賴時,這種不安又轉化爲慚愧和感激了。

    終於,船隊靠了碼頭。山莊的總管錢斗——一個衣著華麗的圓臉胖老頭兒已經領著兩名執事人員在岸上候著。於是錢謙益上了四人抬大轎,其餘女眷和客人則改乘小轎,由一名頭戴氈笠、身穿紅背心的傘夫扛著一把黃色的輕綾大傘,在前頭開路,其餘的僕人就挑的挑、提的提,絡繹跟在後面。

    現在,隊伍在稻秧搖曳的田野中緩緩穿行。因爲早就過了清明踏青的時節,所以這條路上的行人並不多。偶爾有幾個挑擔提籃的農夫農婦,見了這支浩浩蕩蕩的隊伍,早就嚇得閃避一旁;只有一兩個不懂事的小牧童,被隊伍的儀仗排場所吸引,拋開牛兒,遠遠地奔過來,咬著手指,瞪大眼睛,好奇地站在路旁觀看。

    走完了田野,隊伍爬上了一道傍溪而築的土堤。這溪從北邊虞山腳下蜿蜒而來,到腳下拐了個彎,徑直向西流去。溪的這邊是楊柳和桃樹,溪的那邊是茂密的翠竹。

    計成根據經驗,知道翠竹之內,應當就是山莊了。果然,不久轎隊就在一處酒肆前停了下來。

    錢謙益同男客們都下了轎子。至於陳夫人和柳如是等女眷,不便同男客們混在一起遊覽,沒有停轎,一直朝山莊大門那邊去了。

    計成站在轎前,抬頭打量了一下,只見迎面是一幢三開間的平房。房檐下伸出一根長竿,上面飄著一面青色的酒旗。平房裡安著一個櫃檯、十來副桌椅。不多的幾個遊客正在那裡喝酒。平房後面,聳立著一幢兩層的紅色小樓。樓上懸著一個黑漆橫匾,上面寫著『花信樓』三個金色大字,在兩旁翠竹垂楊和遠處虞山的映襯下,倒也頗饒畫意。

    『計先生,這道長堤名喚「月堤煙柳」,這樓名喚「酒樓花信」,乃係敝莊八景中之二景。是學生閒時一胡一 亂想出來的名目,卻是可笑得很了!』錢謙益走過來,用了一種聽起來像是隨隨便便的口吻介紹說。

    計成喝了一聲彩,來不及說話,顧苓已經在旁邊插口說:『計先生,你不知,牧老所題這山莊八景,可謂景景一精一切,不可移易!除眼前此二景外,尚有「秋原耦耕」、「梅圃溪堂」、「錦峰清曉」、「香山晚翠」、「春流觀瀑」和「水閣雲嵐」。山莊勝境,竟是給他這三十二字,輕輕道盡了呢!』

    孫永祚也點著頭說:『不錯,牧老還替這八景一一寫得有詩,俱是高華俊爽的傳世之作。我記得題這「酒樓花信」的一首是「花壓高樓酒泛卮……』」他本想念下去,可是看見大家已經移動腳步,只好臨時閉了嘴,跟著大家朝酒肆走去。

    原來,這酒肆後面緊挨著溪澗,從上面的一道石板橋走過去,進了東角門,裡面是一個花木扶疏的小庭院,這才是花信樓的真正所在。

    由於剛才這樓的外觀給計成的印象頗好,所以此刻他特別留神察看。他發現這庭院的布局卻很是一般,無非是方池石山、合抱小廊。當中是樓,樓旁一樹梨花,高達四丈。雖然花期將過,雪白的、帶五瓣的花朵仍然密密層層綴滿枝頭,幾乎遮住了半爿樓宇。

    計成心想:『這梨花倒是難得!只是院牆太低,又沒有遮攔,酒肆里的聲音全跑進來了。若是把院牆加高一尺,溪邊再植上幾排翠竹,這樣外邊的聲音還能聽見,卻已變得依稀隱約,那意趣便大不相同了!』不過,出于謹慎,他決定暫時不指出來。『雖然主人有意讓我主持改建山莊,但是當著這許多人,指摘原築之非,總是有損他的臉面的。』他對自己說。

    這當兒,大家已經登上花信樓的二樓,跨進一間朝西的廳房裡。

    『哎,一登上這樓,便教人又想起牧老那首詩,真是絕妙好辭——「花壓高樓酒泛卮,登樓……』」孫永祚又吟誦起來。顯然,他對於剛才未能把這詩念完,一直有點不甘心。

    可是錢謙益又一次打斷了他。

    『計先生,你瞧敝莊這格局規模,該當如何改作才是?』他興沖沖地走向窗前,問。

    計成朝孫永祚抱歉地點點頭,然後走到窗前,向外望去,發現這山莊範圍著實不校它緊挨著虞山腳下,門前隔著一片平坦的田野,不遠就是煙波浩渺的尚湖。

    一道迴環的溪水把方圓數十畝的山莊圍繞起來。莊上照例種著些古松、銀杏、梧桐、桂花、垂楊一類的樹木。那些樓堂館榭就掩映在林木之中。雖說離得遠,細微之處瞧不太清楚,可是,以計成老練的眼光,仍然立即發現,這山莊初創時顯然比較草率,後來雖經改造,卻缺乏通盤的規劃,而且是分幾次施工,所以布局上問題不少。

    他沉吟了一下,拱著手說:『寶莊負山面湖,風景奇秀,且深得自然天成之趣,就形勢氣象而言,似猶在松一江一 橫雲山別墅之上。惟是改作之事,學生不才,非經實地踏勘之後,卻未敢妄言。』

    錢謙益注意地聽著,又深深地瞧了計成一眼,似乎明白了疊山師的細微用心。

    他點點頭,不再追問。於是大家順著計成的話頭,談論了一陣在山林地建園的種種優點,把橫雲山別墅同拂水山莊比較了一番,又到北廳去瞧了瞧利用拂水岩作借景的情形,就一起動身下樓。

    樓下庭院的左側,有一道貝葉式的角門。出了角門,是兩條分岔的石子路,一條往北,一條往西,各自蜿蜒於花木叢中。錢謙益主張先去瞧拂水岩,於是大家便取道往北,慢慢行去。

    現在,月堤上的人聲已經聽不見。四下里靜悄悄的,只有微風吹動樹木,發出沙沙的聲響。一群灰色的麻雀,正棲息在長廊的欄杆上,發現有人走近,便匆匆飛進薔薇叢中,不見了。隔著溪澗,傳來了牛的嗚叫一聲……因爲這山莊屬於錢府私有,普通百姓未經許可是不能進來的。平日錢謙益不來時,偌大一座山莊就閒閉著,只有錢斗領著二三十個一奴一仆負責收拾照料。前兩天,聽說主人要來,才特意又打掃了一遍,並且把各處門戶都開了鎖。計成跟著大家看了幾處亭台軒榭,其中有他認爲還可以的。不過,他自始至終都避免公開提出批評,相反還挑了一兩處有特色的處所,著實稱讚了一番。他的這種謙和的態度,顯然博得了主人很大的好感。

    『牧老,此廊甚是不俗,與適才一團一 桂閣那段復廊相較,卻又別饒意趣哩!』計成說。這時,他們正從梅圃溪堂里轉出來,走在一道長廊上。這長廊先斜向左,接著又斜向右,然後又斜向左,成『之』字形走向。廊外的景物則隨著每個轉折而不斷變換,時而花木叢集,時而碧水遠山,時而又奇石聳峙、樓閣玲瓏……『啊,計先生稱許此廊?』錢謙益似乎有點意外。

    『不錯!你瞧它隨形而彎,依勢而曲,或蟠山腰,或縈水際,穿花渡澗,蜿蜒不已,令游者目不暇給,興味無限。可謂深得造園三昧!』

    錢謙益眯縫著眼睛聽著。末了,他微微一笑:『說來卻是笑話一件,這廊是我讓他們改的。原來不是這樣子,原來是筆直的——曲尺形。可是前些日子有個年友來,他說曲尺形是古制,如此一改,便全無古意了。』

    『古之曲廊,確是曲尺形。』計成認真地說,『惟是曲尺形典重則有餘,靈變則不足,施之於殿堂尚可,若家居之園,實不若「之」字形爲佳。譬如儀徵寤園的「篆雲廊」,便是取的此種式樣,識者無不稱之!』

    『正是,正是!』錢謙益連連點頭,興奮起來,『寤園我尚未曾有緣一游,不過經先生如此一說,學生我已是疑慮全消了!』

    這樣說完之後,有一會兒,錢謙益停住腳步,一言不發地瞧著計成,目光閃動著,像是在考慮什麼。

    這時,站在一旁很久沒有說話的孫永祚忽然環顧了一下,隨即緊張地盯住站在他對面的塾師何云:『士龍兄,你可曾拜讀過牧老的【酒樓花信】?確是高華俊爽,令人心折!』

    『哦,莫非就是子長兄適才沒念完的那一首?』有著一個大得出奇的鼻子和一部亂蓬蓬的黃一胡一 子的何雲,微笑著問。

    『不錯,你聽我念完,詩是這樣的——』孫永祚急急地說,隨即大聲吟誦起來:花壓高樓酒泛卮,登樓共賦艷一陽一詩。

    人間容易催花信,天上分明掛酒旗。

    中酒心情寒食後,看花伴侶好春時。

    儂桃正倚新楊柳,橫笛朱欄莫放吹。

    他念完了,又由衷地讚美了一句:『好詩,真是好詩!』這才如釋重負地退到一邊去,同時偷偷地注意著錢謙益的反應。當發現老師不僅沒有表示高興,反而皺起眉頭時,他就露出困惑的神情。

    『計先生,』錢謙益終於開口了,『學生有一事意欲與先生商量,不知當否?』

    『啊,牧老只管吩咐!』

    『先生的大作【園冶】一書,學生前時也曾拜讀……』『啊,那是晚生一胡一 亂塗鴉,不意竟污清盼,尚希牧老指謬!』計成連忙拱手回答,臉不由得紅了。因爲那部書,雖然是他平生建造園林的經驗心得的結晶,卻是阮大鋮出錢替他刻印的,上面還有阮氏的序言。他曾經因爲這緣故在士林中頗受詬罵,現在錢謙益忽然提起這本書,計成便不禁驚疑起來了。

    『我記得先生於書末「自識」中,曾有惟聞時事紛紛,隱心皆然,愧買山無力,甘做桃源溪口人「之嘆。不知這」買山「之願,如今已了卻否?』

    計成又是一驚!他沒有想到錢謙益讀書如此細心,而且記一性一又如此之好。不錯,他確實在跋語中寫過這麼幾句。那是他剛完成書稿,一時感觸,隨手寫下的。如今十年過去了,他的這部書也早已傳遍了大一江一 南北,可是從來沒有人留意到他的這個卑微的願望,更別說幫助他實現了。『那麼,他爲什麼要問這個?他想做什麼?……啊,莫非,莫非……』計成的心忽然一動,隨即猛烈地跳動起來,『啊,不是,不是的,不會!』他在心中大聲地否定說,竭力使自己鎮靜下來。然而,他的情緒被震盪得那樣厲害,以致無法馬上回答主人的問話。

    錢謙益瞧了他一眼,又說:『學生如今卻有個冒昧之請,意欲就在本庄側畔劃出數畝之地,請先生自建一園,移居其中,以便日夕過從,請教造園疊山之學問,不知先生意下如何?』

    錢謙益說這話時,雖然聲音不高,而且顯得有點躊躇,可是在計成耳朵里聽來,卻無異是仙樂齊鳴。他的臉頓時變得煞白,直愣愣地瞧著錢謙益,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啊,莫非先生不允?』錢謙益似乎有點失望。

    『啊!不……』計成用微弱的聲音說,覺得淚水馬上就要湧上眼睛。他想大聲表示答應,又想撲倒在對方的腳下,但是又覺得出於禮貌,應當先辭謝幾句。正在拿不定主意,忽然,傳來了急促的腳步聲,李寶神色緊張地出現在長廊里。在他的後面,還跟著兩名轎夫,扛著一頂肩輿。

    長廊里的氣氛一下子被擾亂了。錢謙益和客人們都詫異地回過頭去。

    李寶奔到離大家還有幾步遠時,就站住了。他行過禮,瞧了瞧客人們,猶豫了一下,徑直走到錢謙益身邊,低聲說了幾句。只見錢謙益的眉毛皺了起來,神情也變得十分古怪。他抬頭瞧了大家一眼,想了想,終於無可奈何地說:『耦耕堂那邊有點小事,須得學生去料理。煩三位先陪計先生游著,學生轉身便來。』

    他走向肩輿,行了幾步,又走回來,對計成說:『計先生,適才之事,回頭再議,尚祈應允!』說完,這才拱一拱手,上了肩輿,匆匆去了。

    計成眼淚汪汪地張了張嘴,很想高聲告訴他,自己已是十二分的同意,可是到底沒有說出來。『啊,等他回來再說吧,反正也不忙著這半晌一刻,是的!彼襉甑叵耄∥〗刈咔凹覆劍暈尷蕹緹礎⒏屑さ男那椋笆幟克妥徘嫻謀秤埃鋇郊纈咴諢ㄊ鞔災泄樟爍鐾洌床 患耍拍刈砝礎?七錢謙益之所以中斷遊園,匆匆趕往耦耕堂來,是因爲聽李寶稟告說:柳如是同朱姨太又爭吵起來了,鬧得不可開一交一 。陳夫人氣得差點沒昏過去,正在那裡哭泣垂淚哩!這教錢謙益又是吃驚又是生氣。本來,他以爲經過前些日子那一番調停,她們總該會體諒一下自己的處境和難處,稍稍變得互相忍讓一點。可是沒想到,才安靜不幾天,又鬧將起來,甚至連這麼個日子也不讓自己安生地過。

    『啊,這些女人!』他惱火地想,同時又擔心:這會兒她們不知鬧得怎樣了?

    若是互相廝打起來,柳如是只怕要吃虧。她是那般嬌一小荏弱,而朱姨一娘一卻身強力壯!

    隨後他又想到:周圍還有許多人勸架,也許不至於鬧到這種地步,『不過,也難說,如是的一性一子烈得很,倒不如當初下決心把老三送到城東舊宅去的好……』一路上,錢謙益就是這麼一胡一 思亂想,直到他所乘坐的肩輿來到耦耕堂。

    大堂內靜悄悄的,一點聲音都沒有。錢謙益撩一開轎簾向外望了望,『嗯,莫非她們吵完了?』他想,隨即下了轎子,走上大堂來。

    可是出乎意料,大堂內竟是空空如也,不但陳夫人、柳如是和朱姨一娘一不在,就連錢孫一愛一和隨身侍候的婢僕們也全都無影無蹤。

    錢謙益不由得奇怪起來,正想回頭詢問李寶,忽然聽見一個熟悉的嗓音說:『妹妹,不錯吧,我說準是他哩!』

    隨著話音,只見東邊旁間的門帘掀一開,柳如是款款地走了出來,後面還跟著一個年輕女子,那是她的手帕姐妹——惠香。

    『啊喲!老爺可來啦!』柳如是笑吟吟地迎上來,行著禮說。

    『你——』錢謙益懷疑地打量著她。他本想問:你們怎麼又吵起來了?但發現柳如是不像是剛吵過架的樣子,所以臨時又改了口:『你們——原來在這兒!』

    『我們一直守在這兒,不敢離開半步,專等老爺來哩!』柳如是歪著頭兒說,又回顧惠香,『妹妹,你說是不是?』

    『哦……』錢謙益瞅了瞅惠香。還在第一次看見惠香時,他就覺得她同柳如是有幾分相像,也是細長的眼睛,淡淡的眉毛,只是左眉梢上多了一顆黑痣。現在他又發現她比柳如是更年輕嬌一嫩,也更文靜,正在含羞帶笑地躲避著他的視線……『那麼——夫人和孫一愛一他們呢?』錢謙益神思不屬地問。

    『他們?』柳如是撇撇嘴,『誰知道!興許是等老爺不來,膩煩了,全都到外頭摘花鬥草,耍子去啦!』

    『你們沒有——』錢謙益不無留戀地從惠香的身上移開眼睛,『沒有吵架?』

    『吵架?』柳如是顯得十分驚奇,『吵什麼架?今兒我們可是一直有說有笑,親一熱得緊哩!』頓了頓,她又斜睨著錢謙益,微微冷笑,『再說,我這位妹一子來了,她長得又漂亮,又水靈,我生怕有人對她起了什麼壞心眼,光是寸步不離地守著她都忙不過來,哪有工夫同人吵架!』

    錢謙益錯愕了一下,隨即掩飾地哈哈一笑,轉過身去,大聲叫:『李寶!』

    李寶其實就站在他身後,馬上答應。

    錢謙益沉下了臉:『你——剛才胡說些什麼?謊報情由,誆騙於我,是何道理?

    嗯?!』

    李寶顯然早就預料到會出現這種局面。他立即雙膝跪下,磕著頭說:『稟老爺,這不關小人的事。小人便有天大的膽子,也不敢誆騙老爺……』『混蛋!你竟敢詆毀主母,戲一弄老爺,無法無天,你該當何罪!』

    錢謙益的聲音嚴厲起來。

    李寶嚇得渾身一抖,更加頻繁地磕著頭:『老爺容稟,這不關小人的事,確實不關小人的事!』他反反覆覆地說,可是到底關誰的事,又不說出來。

    這種態度,更加激怒了錢謙益。他『哼』了一聲,正要說出更嚴厲可怕的話來。

    這時候,柳如是開口了:

    『哎,相公!你這是生的哪門子的氣喲!告訴你,這不關李寶的事,是我!是我叫他這樣去說的!這可明白了吧?我見那幾個糟老頭兒無味得很,相公陪了他們大半天,我只怕你都膩煩了,所以才使這麼個法兒把你接出來,散散心。再說,我的這位惠香妹妹,來了這麼幾天,你還不曾好好兒招呼過她哩。她是個厚道人,嘴上不說,可心裡也難免埋怨你了——』她又一次回頭瞅著惠香,詭譎地一笑,『妹妹,你說是麼?』

    錢謙益噎住了。雖然他也已經猜到這件事是出於柳如是的主使,但是一來,他對於這種過於放肆的玩笑頗不喜歡;二來,李寶這一奴一才一邊倒的態度,也使他有一種被叛賣、被愚弄的感覺,所以就借著機會爆發出來。可是,現在聽了柳如是這麼俏聲軟語的一番解釋,他那滿腔怒火不知怎麼一來,便忽然失去了適才的勢頭,再也旺不起來了。他瞧了瞧惠香,又瞧了瞧柳如是,終於說道:『是你——』『是我,是我,當然是我!』柳如是變得像個淘氣的小姑娘,她走過來,挽住錢謙益的手,『老爺,你瞧——花柳爭榮,山光如潑,如斯美景,你競忍心撇下我們姐妹不管麼?』

    『可是還有客人在等——』

    『這我不管!我只要你陪我!』柳如是跺著腳,撒起嬌來。

    錢謙益沒有辦法了。『好,好,我陪你們走走就是!』他說,回頭瞅了瞅還跪在地上等候發落的李寶,喝道:『欠打的一奴一才!今兒若不是夫人討情,非打折你的狗腿不可!你去,找到計先生他們,傳我的話,就說我眼下一時還分身不開,請他們先慢慢游著,我隨後便來!』

    李寶連忙答應了,又叩頭謝過,慢慢地站起來。這時,紅情和綠意早已走出庭院來伺候,於是一行人便簇擁著,慢慢向外走去。

    剛剛走到院門外,柳如是摸了摸髮髻,忽然說:『啊喲,我的一支珠釵不在了,想是失落在裡面了!』說著,便要回身進去尋找。

    錢謙益說:『何必你親自去?叫紅情替你找就行了。』

    柳如是擺擺手:『不行!她不知道!』便匆匆進去了。

    錢謙益便不阻攔,趁等候的當兒,他的眼睛又在惠香的身上溜起來。

    『小娘子此來,想是要多盤桓些時候了?』他問。

    『啊,不,一奴一家打算明日便家去了。』惠香襝衽回答,向院門內溜了一眼。

    『怎麼?小娘子難得老遠的來一趟,如何便說要去?一定要多住些日子才好!』

    『多謝姐夫美意,一奴一家在府上已是打攪多日,心下甚覺不安!』

    『小娘子哪裡話來!如是適才還埋怨我不曾好好兒招呼客人,我是甘受此責!

    所以打算回頭命人把含暉閣收拾一下,就請小娘子長住,也好日夕親近哩!』

    惠香分明吃了一驚,連忙說:『這如何使得,一奴一家、一奴一家明日當真要家去了。』

    錢謙益笑嘻嘻地說:『小娘子走不得!便是你姐姐放你走,我也不……』話未說完,忽然看見柳如是從裡面匆匆走出來,他便立刻住了嘴。

    『嗯,你剛才說什麼來著?』柳如是懷疑地瞧瞧他們,問。

    『沒有,沒說什麼!』錢謙益連忙說。

    『沒有?』柳如是一邊往前走,一邊表示不相信。

    『哦,姐夫要留我多住幾天,可是妹妹已是決意明兒便家去了!』惠香坦然說。

    柳如是『哼』了一聲,狠狠地盯了錢謙益一眼,嚇得錢謙益連忙別轉臉,一聲兒也不敢出。

    這之後,柳如是便故意不搭理他,只顧和惠香有說有笑。有時錢謙益厚著臉皮搭訕幾句,也被她不是搶白,便是挖苦,弄得老大沒趣。就這樣,一直來到了秋水閣。

    秋水閣築在一個綠竹環抱的小崗阜上,高兩層,四面都開著窗子,南窗正對尚湖,北窗則靠著虞山。閣內沒有扶梯,但是左側有一座帶石磴的假山,與第二層連接。樓上當中一張羅漢榻,榻後立著一架屏風,上面酣墨淋一漓,龍飛鳳舞,卻是祝枝山手書的南宋辛棄疾詞【哨遍——題秋水觀】,那詞從第一句『蝸角鬥爭』起,到最後一句『清溪一曲而已』止,足足有二百零三字,把整片屏風填得密密麻麻,端的是飛騰磅礴,氣勢驚人。在榻的左右是二幾四椅,四個角落裡還各供著一架盆景。

    天氣晴朗,遠處尚湖上來往的漁船和飛舞的白鷗歷歷可數。

    錢謙益等一行人從閣旁的假山登上二樓之後,照例先走到南窗前眺望了一會,又繞著閣巡行了一周,然後就隨意坐了下來。

    柳如是正坐在榻左側的一張椅子上。她仰著頭,老半天地瞧著屏風上那一首詞,忽然『嗤嗤』地笑出聲來。

    錢謙益和惠香感到莫名其妙,一齊回頭瞧著她。

    柳如是只是笑,卻不說話。錢謙益忍不住了,賠笑地問:『夫人如此發笑,莫非辛稼軒此詞,有何不妥?』

    柳如是搖搖頭。

    『那麼,必定是祝枝山這書法有可議之處了?』

    柳如是又搖搖頭。

    『然則夫人何故發笑?』

    『我笑把稼軒此詞寫在這屏風上,不甚切當!』

    『啊,此閣爲山莊最古之物。當初興建時,曾祖父因慕辛稼軒之爲人,以其瓢泉居第中有秋水觀之築,遂亦名此閣爲「秋水」,並請祝枝山題此詞於屏上,卻有何不當?』錢謙益的口氣有一點急促,顯然對於柳如是肆意指摘先人遺澤,頗爲不悅。

    柳如是卻微微一笑:『當日如此安排,自無不妥。惟是就今日而言,卻是未免失當了!』

    『此話怎講?』

    『稼軒集中,佳作甚多,依妾之見,大可另選一闋,書於屏上,未必就不如此詞切當哩!』

    『請道其詳!』

    『譬如,他那首【水龍吟——登建康賞心亭】就膾炙人口,妾亦甚賞之!』柳如是說,頓了頓,忽然又皺起眉毛,『不過此詞用典頗多,其中「求田問舍,怕應羞見,劉郎才氣」幾句,我就不知何解。』

    錢謙益本來準備她提出什麼稀奇古怪的說法來,聽她這樣一說,倒不由得笑起來:『夫人莫非是裝糊塗?這幾句有何難解!無非是說,那種留戀家室、熱衷於經營安樂窩的行爲,若與那英雄豪傑的胸襟抱負相比,恐怕是要自慚形穢的了。那幾句話,出於【三國志。陳登傳】,是劉備教訓許汜的話——「君有國士之名,今天下大亂,帝王失所,望君憂國忘家,有救世之意;而君求田問舍,言無可采,是元龍所諱也,何緣與君語!如小人,欲臥百尺樓上,臥君於地,何但上下床 之間耶!』

    」

    柳如是不動聲色地聽著,等錢謙益背完了,她就站起來,拍著手笑道:『不錯,不錯!就把這幾句寫在屏風上,豈不切當之至!』

    錢謙益怔了一下,隨即『氨的一聲,也笑起來:『好哇,鬧了半天,原來你是拐著彎兒罵我!』

    『我豈敢罵相公!』柳如是的神情變得很嚴肅,『妾身是爲相公擔憂喲!』

    錢謙益望了望柳如是,不再笑了。他靜默了一下,遲疑地問:『你、你是說——』柳如是點點頭:『妾身見相公打姑蘇回來之後,心也散了,神氣也沒有了,起用的事也不再提了,同往日像是換了一個人,一天到晚就叨念著修園子、修園子,仿佛天下再沒有比這更要緊的事了。

    這樣一蹶不振,怎不教人擔憂!八玖艘豢諂醇婷恢ㄉ幼龐炙擔骸比緗裉煜麓一舐一遙轎瑁湮慈綰杭局醯歡慈沾竽眩滴純閃稀f硭湎蹬鰨燦怨科詿喙苡槍遙芯仁樂猓幌胂喙緗褚簿貉鸚磴嶂骼矗恍那筇鏤噬幔α肆跣輪ザ蛔災癲渙鈰澩笫『錢謙益起初不以爲然地聽著,到後來,他的眼睛漸漸睜圓了,眉毛也豎了起來。

    一種憤急、氣惱的神情從他那張黝一黑的臉上呈現出來。他動了動嘴唇,顯然想說幾句激烈的話。可是,發現惠香正在一旁默默地注視著,他就放棄了這種打算,低下頭去,半晌,才懊惱地說:『我又何嘗甘心如此。不過事到如今,又有什麼辦法!』

    這一次,柳如是沒有馬上回答。她不客氣地瞧了瞧惠香,吩咐道:『紅情、綠意,你們先陪惠姑娘到樓下去走走,我們隨後就來!』

    待惠香等人的腳步聲在樓下消失了,她才回過頭來,目光灼灼地瞅住錢謙益:『說真的,這一次,我看相公是太膽小!什麼周仲馭、陳定生,不就是那幾個人麼!

    說他們有多大能耐,我還真不相信!你不見前些日子,陳、錢二位老爺到外面跑了那一陣,附和相公主張的人又何嘗少了?此番之敗,依妾之見,不敗在周仲馭勢力太強,而敗在相公心志不堅,實行不力。而一敗之後,又自甘退守,不圖振作。如此謀事,只怕一百年也是枉然!』

    『你不知道!』錢謙益也站了起來,煩躁地在閣子內走來走去,『姓周的對我嫉忌甚深,這一次他是故意指著火坑讓我跳。就算真辦成了,又安知他不會另生枝節!我想過了,與其讓他拴著脖子當猴兒耍,倒不如在家管山管水圖個清靜!』

    柳如是冷笑一聲:『相公也忒眼淺!你不見崇禎元年至於今,才只十五年,宰輔已換了四十餘人。凡領此銜者,多則一載,少則半月,便又去職。我就不信他周閣老能久占此位!相公若不預作綢繆,還埋頭修這勞什子山莊,只怕到時又要坐失良機哩!』

    錢謙益被她一言點醒,頓時不做聲了。他呆了半晌,才喃喃地問:『嗯,那麼,該怎麼辦?』

    『依妾身之見,』柳如是胸有成竹地說,『眼下周仲馭之流正四處播揚虎丘之事,相公決不能坐視其猖獗,須得趕快派人出去,聯絡當初附和我們的人,力斥其非。如此,方不至於株守自困,受制於人!』

    『對!』錢謙益興奮地站起來,『夫人真不愧女中豪傑!好,我這就去回絕計無否,然後就……』柳如是微微一笑:『相公不必去了。妾身早已命李寶把他們打發走了!』

    錢謙益吃了一驚:『啊,你——什麼時候,怎麼我不知道?』

    『就在剛才——我回身去尋珠釵的時候。』柳如是得意地說,『那時相公正在打我那惠香妹一子的主意哩,哪裡會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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