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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三回 靛兒棄前嫌護靈柩 卍兒釋新怨守絕密

劉心武續紅樓夢作者:劉心武發布:福哥

2018-6-8 23:42

    金榮到碼頭攔截寶玉未成,回到家裡又氣憤難平,又忐忑不安。他媽金寡婦見他那樣兒,因道:『早勸你莫那麼置氣。你那姑媽是個點火就燃、見水自滅的脾氣,你總讓他牽著鼻子豈不莽撞?你總記那陳年舊仇幹什麼?當飯吃?你生意不好好作,進場謀取功名又總發怵,雖說我存的那點銀子還勉強能再養你幾年,我老了你卻如何養我?媳婦也娶不上!那靛兒我看著不錯,你嫌他是丫頭出身,死不肯要,現在怎麼樣?讓那販扇子的給娶走了,如今兩口子那紙紮香扇的生意越作越紅火,又生下大胖小子,人家那爹媽是什麼滋味兒?我這苦瓠子且熬到那一天,才能有人家的那一半兒甜?』

    金榮越發嫌他媽嘮叨,將門帘子一摔,衝出院門,要去找狐朋狗友一醉方休,正巧看見那邊院裡靛兒捧著個錦匣子出了門,一輛騾車等著,便低著頭,一溜煙跑出胡同去了。那靛兒本是榮國府賈母處的丫頭,在賈母尚在世時,家裡給贖了出來。那靛兒跟小紅前後腳贖的身,小紅嫁給了賈芸,金寡婦就謀求將靛兒要來配給金榮,金榮一聽火冒三丈:『我能那麼掉份兒嗎?好賴也得娶個小姐吧,弄個丫頭來作二房還差不離。』

    金寡婦就說他:『你那嘴撅的能拴驢!咱們家這個情況,還二房哩!大房也須擠著住!那賈芸是賈家正經本支爺們,人家娶個賈家丫頭怎的不覺著掉份兒?』

    金榮就跟他媽吵:『那林紅玉父母是府里大管家,靛兒父母只是胡同里啃窩窩頭的雜人,你願跟人家論親家你論去,我這張臉皮還不想丟呢!』

    後來金榮姑媽璜大奶奶又來,跟金榮一個鼻孔出氣,嫌他寡嫂『眼皮子太淺』,就作主說去給求那賈芹的妹子去,誰知先是賈芹倒嫌全家窮,後來願意了,榮府卻出了事,賈芹那家廟的差事也黃了,且回家窩著,璜大奶奶、金寡婦自然也就不再提這檔子事。就這麼著金榮老大不小,還沒成家。偏那靛兒就嫁到了這胡同里斜對門那家,雖老一輩不怎麼發達,那夫婿卻十分能幹,聽說開春到江南販些紙紮香扇,端午前運回京里,除去關稅花銷,能獲幾倍利息,且本錢不必太大,就經營起來,那靛兒坐完月子,竟也不怕拋頭露面,爲的省去僱人的工錢,夫妻兩人就跑起買賣,兩三年下來,光從出門的衣裳穿戴、動輒僱車雇轎的作派上看,就是個越來越賺的發達局面。金寡婦艷羨不已,金榮嘴裡犯硬,心裡頭亦後悔不迭。

    靛兒那天帶著一大匣蘇杭檀香扇,送往鎮海伯鄔維家。現今鎮海伯家,就是昔日榮國府。到得門口,通報進去,往裡送各式扇子,都由府里管事婦人接過,到宮中帳房兌過銀子,便讓退出,那日管事婦人道:『我們老太太今日興致高,命你將這些檀香扇捧進去,親自跟他道明妙處。』

    靛兒便捧著錦匣,由那婦人引領,進入鄔老太太的院子。那本是賈母的院落,靛兒十分熟悉的,還是那個垂花門,還是那些迴廊,迴廊上還掛著些鳥籠,只是院中的細長太湖石和牡丹花畦旁,多了兩隻孔雀……到了正房,丫頭掀起紅氈帘子,一股暖氣甜香迎面撲來,剛隨管事婦人邁進去,就滿耳灌進笑聲,定睛一看,榻上斜臥著個精瘦的老太太,一個丫頭用美人拳給他捶腿,旁邊杌子上坐著個衣裳極其華麗的夫人,想是鎮海伯誥命了,還有些站著的小姐、媳婦、丫頭,都在一旁湊趣。靛兒觸景生情,不禁感慨,恍若又回到當年,那賈母健在時,自己也隨眾歡笑的日子。還記得就是在這個地方,那次自己扇子忽然找不見了,便去問了那薛寶釵一句,沒想到素日最恬淡平和的寶姑娘,那日卻不知怎的,竟勃然大怒,斥責他道:『你要仔細!』把他唬的不輕。靛兒捧著扇匣子只在門邊站立,那老太太且沒注意到他,只見另有個送東西來的女子,也捧著個錦匣子,站在榻側,一個管事媳婦,從那匣子裡取出一枝絹花,遞給那老太太細看,老太太樂呵呵的說:『咳呀,咳呀,真花也侔法比呀……』一口比金陵還南邊的口音,旁邊的媳婦、小姐等就湊趣,皆是一樣口音。靛兒因可從容旁觀,就注意到站著的那位小姐,稍有移動,腿腳就不利落,老太太就讓他坐在自己榻邊。待那捧絹花的女子轉過些身子,靛兒就覺得好生面熟,細打量,那不是紫鵑嗎?敢情他賣上了絹花。那老太太興致真高,竟把匣子裡的各色絹花看了大半。紫鵑就在那裡誇讚自家作的這些絹花如何慢工細活賽鮮花。

    老太太又問那夫人:『花園子造得怎樣啦?』夫人便跟他細報。原來是把那原來榮府大老爺、大太太住的院子,跟這邊打通了改成個花園。老太太道:『石頭一定要陳家山的,就他們出的才瘦漏透皺。』

    夫人道:『那陳家出了反賊,已給正法了。那陳家山聽說罰沒充官了。只怕如今那些太湖石更比以往昂貴。也無妨,老爺自會派人採買,老太太儘管放心。』又順便道:『那賈氏家廟,忠順王代管數月,如今聖上下旨也賞給了咱們,老爺正派人收拾,只是聽說那裡還有賈家親戚薛家的三口棺木,始終沒人領走,有道那薛家死絕了的,老爺聽說,道再等一個月,若再無人來領,就只好挪往義地隨便葬了。』

    老太太又賞絹花,道:『都留下,多給銀子。』

    那紫鵑被帶出屋時,方瞅見靛兒,二人四目相對,心照不宣。靛兒給鄔家老太太誇讚完自己的檀香扇,老太太也讓再多給些銀子。靛兒出了鄔府,見紫鵑在門外等著他,幾年不見,姊妹情深,就合雇一輛車,且先到靛兒家話舊詢新。靛兒道:『多虧我父母及早將我贖出,要麼也是牽到外城東門被賣的下場。』

    紫鵑道:『林姑娘是個神仙,爲我和春纖、雪雁想的周到,不止是用銀贖我們,還給我們預備了大筆銀子,後來府里連贖銀也沒要,把我們放了出來,春纖家裡領去,嫁的人不錯,查抄後,他爹媽受了不少罪,後來牽去賣,他男人就拿銀子給買回家了,總算遇難成樣。雪雁難回江南,林家那邊也找不著人了,問他,他願意,就隨我去了我家,我父母認了他乾女兒,如今那裡還是干的?濕透了吧!我們先隨我爹媽作粉絲、賣豆汁,後來就用我們帶出的銀子當本錢,開了絹花店,如今火得狠呢!』

    靛兒道:『怎的榮府老太太一死,他家就氣數盡了,稀里嘩啦倒得忒快呢?咱們那些姐妹,也不知都怎麼樣了,有的賣到個過得去的地方,或是遇到那有善心的人,倒也罷了,有的聽說竟被冒名兒的人買走,扭頭就轉手加價賣給窯子了!』

    紫鵑道:『我還聽到個唬人的消息哩,說是那史大姑娘竟也牽去賣了,是個軍官買去的,史大姑娘女扮男裝逃了,被逮回去,打一頓,就也給賣到窯子了!』

    靛兒道:『是謠言吧。若真那樣,也忒慘了!想起當年府里那些個姑娘,怎麼都那麼慘!你說林姑娘是神仙,我也不懂,只是我在府里的時候,總見他哭天抹淚、病病歪歪,分明是個薄命的!再就是寶姑娘,我今天聽那鄔家太太說,聖上把那鐵檻寺賞給他們作家廟了,那裡頭還有寶姑娘和他媽他哥的靈柩沒人領走,說一月內若再無人領,就給運義地去亂埋了。』

    紫鵑道:『那寶姑娘的堂弟堂妹呢?當年老太太對那琴姑娘真是寵得不行,他們怎的就不管這三個靈柩了呢?』

    靛兒道:『想是兩府事敗,他們怕受牽連,往遠處躲避去了。只怕心裡想來管這三個靈柩,卻力不從心。』

    紫鵑道:『我聽了也心酸。想幫也幫不了,確是力不從心。』靛兒就低首盤算。紫鵑道:『能幫還是要幫。那回聽說外城東門正賣榮府的丫頭,我跟雪雁就商量,帶點銀子去,有那實在慘的不行的,咱們就給救出來,雪雁就跟我去了,開頭也不敢往前站,遠遠看著就讓人頭皮發麻。那麝月、鶯兒、玉釧等都有人用十幾二十兩銀子買去,周瑞他們成窩的賣,有的五六十兩銀子買走了,有的,像那鄭華家的,買家不要一窩,要拆開了買,城門監督就生給拆賣了,一時大哭小叫,讓人心驚。後來賣小丫頭,只見牽出那小吉祥兒來,瘦得不成人樣兒了,城門監督大聲吆喝,一兩銀子亦無人要,有的人就起鬨:「白饒了得了!」那城門監督就擠眼歪嘴,怪腔怪調道:「牽回去喂喂,揣肥了受用,豈不比去那錦香院省錢?」底下就有起鬨的:「我出二十個銅子兒!」「你牽回去揣肥了再賣吧!」那小吉祥兒只站在那上馬石上哭,城門監督一巴掌摑去,小吉祥兒栽到石頭下,就又被揪著衣領給扔到石頭上,站不穩,只蹲著。我見著心裡頭裂口子。我沒回過神來,那雪雁就擠到最前頭,跟那城門監督說:「我要帶走他」,城門監督彎腰奚落道:「你?你買得起?二兩銀子呢!」有人一旁道:「才剛不是說一兩銀子麼?」雪雁就從懷裡掏出三兩,遞到那城門監督手裡,道:「我出三兩!」那城門監督把銀子湊攏鼻子前細看,又來回掂了掂,把手一揮,雪雁就把小吉祥兒領走了,擠出人群,我已經雇好了車,仨人上車一溜煙回我們家了。那時我們家換了地方,前店後坊再後是住宅,到了先給小吉祥兒洗澡換衣服,雪雁就拿出那件只穿過一回的紅綾夾襖給他穿,起先小吉祥兒還不穿,後來我和雪雁給他穿上,他就撲到雪雁懷裡大哭起來,末後問:「你爲什麼給那閻王三兩?」雪雁就說:「你值更多!」如今小吉祥兒在我們絹花廠里專管畫樣子,畫得可巧了!』

    靛兒聽了就說:『你們救出小吉祥兒,讓我聽了心動。我一直在心裡掂撮,現在有了決心,我要把那寶姑娘他們一家三口的靈柩,送往金陵薛家老墳,給他們正正經經造墳立碑!這乃我拼力能及的。正好後天我們兩口子就要再往江南進貨,無非多雇一條船,到那邊多耽擱兩日,多花點銀子給他們造墳立碑罷了。』

    紫鵑聽了道:「「我記得那年,寶二爺跟我們姑娘正在一處,二奶奶跑了來,不由分說,拉上我們姑娘就往老太太那邊去,寶玉跟著,我後頭也跟去,到了老太太那裡,他們且說話兒,見你去問寶姑娘拿沒拿你扇子,他竟大怒,指著你鼻子道:「你要仔細!」連我在邊上也唬一大跳,那後似乎老太太也就不怎麼待見你,那寶姑娘於你無恩,還傷過你,你怎的倒要爲他作一件那麼麻煩的事情?』

    靛兒就道:『雪雁跟你救那吉祥兒,卻又爲的什麼?難道他當年對你們那個有恩麼?』

    紫鵑道:『那是救人急難無關恩怨。只是不知你家爺們他能不能有這個心腸】』

    靛兒道:『他大概只怕銀子花多了,力氣他是不惜的!』

    紫鵑就把賣絹花得的二十兩銀子拿出來道:『不許讓,這也是我的一片心,連雪雁亦算上。』

    靛兒不辭接過,道:『如此甚好。又不虧銀子,他必定不嫌添了麻煩。』

    第二日,靛兒與夫君就去鐵檻寺,那裡正換匾呢,新匾是『鄔家廟』。領出靈柩,又僱車載到運河碼頭。又在碼頭雇兩條船往江南,一條他們自己坐,一條專運靈柩。

    且說那寶玉坐上大舡往南去,在離瓜州還有三百里的地方,天下大雨,舡就暫泊碼頭,有的客人見那雨下個不停,且船篷亦有漏雨處,就跟船老大打招呼,上岸到客店飯鋪里去避雨了。船艙里只剩不多幾個客人,有的就橫躺下來睡覺,有的就坐著打盹。寶玉記住蔣玉菡、襲人、紅衣女等的叮囑,褡褳永不離身,注意周圍人的動靜,以防失盜。他移到篷窗前,朝外望去,只見煙雨迷濛,水天相連,禁不住心中旋出一派春愁,萬種悲思。

    一路上,他細想從前,先想那林黛玉,情濃意釅,如醉如痴;都說那黛玉是神仙,他此時倒半信半疑起來,若說是神仙,何以有那麼多的人間嬌嗔、凡俗糾纏?又想那史湘雲,耳邊如有那脆亮笛音,那笛音轉瞬卻又轉成洞簫哀鳴,海棠葩吐丹砂,芍藥落紅成陣,孤鶩追霞,仙鶴沖月,如此生靈,竟遭荼毒,難道從此永隔,竟不知所終?再想起薛寶釵,任是無情也動人,他未負我我負他,如今靈柩不知尚存否?更有岳母與妻兄的靈柩在一起,昔日堂堂皇商家,飛人尋常百姓燕,燕子呢喃問歸處,卻是遊魂暗哭聲!又不免想起元、迎、探、惜諸姐妹,香魂不知何處去,風塵天涯度餘生!想起了父母,想起了祖母,想起了風姐姐,想起了平兒,想起了巧姐……那麝月、鶯兒、玉釧、秋紋、春燕、碧痕、佳蕙、琥珀、珍珠、玻璃、翡翠、瑪瑙、豐兒、銀蝶、繡鸞、繡風、入畫、彩屏、小鵲、小吉祥兒……都流散到那裡去了?妒花風雨,正在怎樣摧殘他們!而自己空有那絳洞花王的名號,又何曾能呵護他們分毫!也想起了珍大奶奶並佩風等,劫後殘生,如煎如熬……還不免想起珠大嫂子,詩社掌門,笑語平章,唯他獨好,多多保重!又想到薛寶琴,如今不在梅邊在那邊?更有邢岫煙,顫顫巍巍如在眼前,何時再一起縱論妙玉,揮灑臧否?又想到那妙玉如鏡中之花,可賞而不可觸,雖他與李紈一樣列於罪家之外,其前途亦足令人擔憂……按寶玉在前數月因劫難連踵而至,愈演愈烈,身心備受摧殘,自顧不暇,竟無隙將眾人一一思念懷想,趁這次順河而下,槳聲櫓音中,倒能將心思轉到眾人身上,雖悲哀惆悵,亦甚感痛快,又因經歷了種種大災大難大驚大險,目睹了種種大惡大醜大奇大怪,卻少了眼淚,多了心泉。那船篷外的雨漸浙瀝瀝竟下了兩天,其間寶玉亦曾上岸吃飯住店,到第三天,雨過天晴,船主找來人補篷,招呼眾客官,道午後啟碇直往瓜州。午前寶玉在岸上柳樹下歇息,忽見若干大小船隻靠岸,客人下船打尖,船老大補充食用之物,其中有兩船緊靠,一隻船上船客似只有一對夫婦,另一隻船上卻橫著三個靈柩,苫著油布。寶玉正自思忖,那船上女子過跳板,上得岸來,先停步用手遮在眉下細觀,少頃走近招呼:『敢是寶二爺麼?』寶玉站起來,一時想不起,靛兒便道:『我是靛兒,原是老太太屋裡,鴛鴦姐姐手下的!』

    寶玉認出,喜出望外,問道:『你怎的來到這裡?』靛兒細說端詳,寶玉才知那隻船上的三個靈柩正是寶釵並薛姨媽和薛蟠的,當即給靛兒單膝跪下,泣不成聲。

    由是,寶玉去給那邊大舡船老大一塊碎銀,船老大道:『你船錢已然付過,這是何意?』

    寶玉道:『我巧遇親戚,正好搭他們船前往,多承你一路上行駛平穩,照顧周到,聊表謝意!』船老大這才收下。寶玉便上靛兒夫婦那隻船,先過瓜州,再往金陵。

    且說那柳湘蓮北上,救史湘雲未果,十分鬱悶。那日他在郊外,忽見一女子細雨中打傘迎面走來,將雨傘遮住半個臉龐。因柳湘蓮會扮戲,且平日常化裝成女子活動,比一般人更善辨別雌雄,便看出那張傘女子步履不對,待走近了,彎腰往上看臉,那人便慌退兩步,湘蓮便湊近低聲對那人道:『你好大膽!怎的跑到這裡?』原來那不是別人,便是陳也俊。

    湘蓮與也俊都朝四圍張望,且喜郊野雨中無人。也俊便對湘蓮道:『我與紫英兄在你那山寨好不煩悶!我們既然已被宣不「正法」,這命便是白撿來的了。我們分頭潛回京城,先穩妥藏匿,再作道理。我男扮女裝,還是你教我的手法,一路上瞞過無數的人,不曾想撞到你的法眼裡,紫英兄破釜沉舟,他毀了容,大搖大擺長街穿行,以往的熟人再認不出的,連你也只怕一樣,除非他見說話方便,先喚住你。』

    湘蓮道:『只是你如何晃到這裡?』

    也俊指指前面一處莊園道:『那是李員外家。他家有好大的園林,其中一個畸園是我出的圖樣。我家祖上與他家祖上同是最早在江南歸順的,有不止一層姻親關係,太上皇當年最倚重他,當今在位的不看僧面看佛面,對他也只能將面子給足。我想先到他那裡的畸園暫匿一時。』

    湘蓮道:『人多是勢利的,且避禍趨吉乃人之本性,況你是出告示成了死鬼的,他豈能留你?』

    也俊道:『他是看著我長大的,且他也一直跟張太醫有私下來往,我諒他大不了將我勸走,若說告發我,是萬不可能的,於他有甚好處?去年春天,我往衛家圃前,去他那裡,他也不問我,我也沒告訴他,他卻道:若你有事,無妨來我這裡。各自心照不宣。故我此次投奔,吉多凶少。』

    湘蓮道:『但願如此。』

    也俊道:『你卻應當儘快回去。山寨不能久無寨主領管,且薛家姊妹、抱琴等還在那裡。有句話本不該匆忙中道及,卻也顧不得許多了,我們都願作媒,將你與那薛寶琴紅繩牽就,這裡不是討論的地方,你回去再說,且一路尚可掂掇。』湘蓮便不作聲。

    那邊來了騎驢的人,兩人便匆匆別過。那陳也俊到了李員外家,便被收留。柳湘蓮便去往運河碼頭,準備僱船南下。那日午後,忠順王府長史官代王爺到運河二閘碼頭送完客,在岸上酒肆喝酒賞景,興盡出來,已是傍晚時分,尚未上馬,忽見那邊大搖大擺過來一人,手裡拿根竹棍,好生面熟,定睛一辨,那一驚非同小可,竟是賈寶玉!那賈寶玉既得到令牌,就該立即回南,怎的還滯留在京城?遂指揮手下將其扭獲鎖拿,一時圍觀者甚眾。只見那賈寶玉連連喊冤,道:『我沒犯法,如何捕我?』

    長史官冷笑道:『原以爲你乘舟南下,沒想到竟還賴在京城!』

    又有人聽見他高呼:『你們認錯人了!』

    長史官道:『我如何會錯?當年在你們榮國府里,當著你老子,我親向你索要琪官,從那時起,你那嘴臉,便刻在我心中,你家抄沒後,更幾次召你問話,你以爲如今換了點破衣爛衫,就能瞞天過海?』喝令押走,又讓手下人揮鞭驅散俗眾,那些草芥小民見王府勢力炙手可熱,誰敢冒犯?紛紛散去。

    回至王府,長史官報與王爺,王爺大怒,道:『怪不得這幾日太妃的病並不見好,原來那怡紅公子竟故意不走,還在這裡。』便令押到他面前親來審問。

    那寶玉押來後仍是喊冤,道:『我是甄寶玉,不是賈寶玉!』

    王爺厲聲道:『果然是真的!既是真的,喊什麼冤?若不是太妃令我將你流於千里之外,以避你赳他,我立刻將你亂棍打死,扔亂葬崗里!』

    那甄寶玉忙將自己出身一一道明,王爺方聽明白他是江南那個比賈家早獲罪的甄家的那個寶玉。卻又狐疑:『你在江南,他在京城,何以你二人長相如同一個模子裡倒出來的?』

    甄寶玉道:『實在我也不知道爲何。請王爺明察:他有那通靈寶玉,我卻沒有的。』

    王爺道:『你是賈寶玉,故意扔了他,也是有的。』

    甄寶玉道:『聽說那賈寶玉若丟了那通靈寶玉,便如丟了魂兒,話也說不利落的,如何還能像我這樣應答。』

    王爺便問:『你在那二閘運河碼頭邊作甚?』

    甄寶玉道:『我與那賈寶玉雖然同庚,然我家敗落得早,查抄時尚未成年,故未收監,先有一個堂叔將我領出,因那堂嬸虐待,不堪忍受,便離開他家到處流浪。近來夜裡在堆子裡睡,白日便到二閘碼頭,那裡遊人多,旅客多,我打蓮花落,博他們一笑,掙點飯錢。』

    旁邊就一人對王爺道:』捕獲他時,手裡是拿了根竹棍兒,綴著些銅鈴布條,正是打蓮花落時用的。』

    王爺方信眼前是甄寶玉而非賈寶玉,因再問:『你是否也自稱怡紅公子?』

    甄寶玉道:『不曾用過這個名號。只是我打小也是愛好紅色兒。』

    王爺便把桌子一拍:『都是太妃的剋星。明日便將你押往金陵,不許回京,那賈寶玉更要拘到那邊牢裡!』

    甄寶玉猶辯:『我又未判不許在京,爲何將我押走?那賈寶玉也只判不許回京,任他在江南自在生活,怎的又要收監?』

    王爺不耐煩,大吼:『住嘴!其若不然,亂棍打去!』便令手下將其暫押府里。

    原來聖上旨下,因江南海塘塌陷,命忠順王去視察監理修復,忠順王且可順便接收賈府金陵老宅里的財物人員。原定過【炫】幾日起身,因捕獲了【書】甄寶玉,雖非怡【網】紅公子,卻也是個愛紅的衰物,只怕也赳太妃,故決定明日就去運河最大碼頭從那裡起身。好在船隊早巳齊備,大小船隻不下二十艘,其中最大的舡長達數丈、高大宏偉,前爲公堂後有餐廳寢室,周遭插滿旗幟及肅靜、迴避等告牌,乃王爺專用。因怕那甄寶玉留在府里於太妃不利,又連夜將他押往碼頭,專有一隻牢房船,將他塞入男艙,那女艙里,則亦提前羈押了王熙風,王爺要押著他往金陵老宅去指認浮財人員。那王爺道到金陵將賈寶玉收監,也並非無有理由,察院轉來那金榮的狀子,附有那【芙蓉誄】,王爺自己看不懂,命單聘仁等幾個講解給他聽,那幾個當年在賈政命兒孫吟姽嫿將軍詩時,一旁湊趣,闌然叫妙,雖王爺不知,心中有鬼,怕那賈寶玉因【芙蓉誄】獲罪受審時,再把他們牽出,故多爲其辯護,有道:『大體皆是兒女私情。』有道:『有幾句似對長輩不敬,然並無干涉朝政之語。』

    偏那程日興因早離賈府,吟姽嫿將軍詩時並不在場,就道:『如「無可奈何之日」、「天運之變於斯」等句,輕輕放過也罷,重重提起則罪莫大焉!』金榮揪住的也正是這幾句。

    王爺聽了點頭:『那寶玉正如俎上活魚,我想切他,下刀有據;我若丟他水裡,亦非貪贓枉法。哈哈,若有人拿那成窯瓷來爲他說情,我可網開一面!』

    長史官在旁就道:『若有人往那李員外家裡傳話,令那妙玉知道,說不定他就願拿成窯瓷來免賈寶玉二人囹圃。』大家當時只發一笑。第二日王爺率船隊下江南不提。

    王府長史官在二閘碼頭捕獲甄寶玉時,柳湘蓮已在雇好的船上,聽到岸上喧嚷,心中也頗驚詫,因他打聽得賈寶玉已領到令牌並及時乘舟南下,何以又在此出現並被扭住?欲上岸看個究竟,那船老大已經收纜起航,又怕惹出嫌疑,只好在船上悶然思忖。輕舟快行,不幾日到達瓜州,湘蓮棄舟上岸,欲在瓜州打探賈寶玉消息,若能遇上,則將寶玉帶往山寨。他在僻靜處改著女裝、戴上假髮,趁黃昏人住客店,再細細化妝一番,第二天街上一走,誰能辨他是雌雄?到一飯鋪,店名別致,叫『卍福居』。樓下座位未滿,登上二樓,空空如也,便揀一靠里壁的座位坐下。

    少頃,堂倌來招呼:『大娘子,要些什麼?』便點了兩樣炒菜一樣湯一碗白米飯,那堂倌不走,道:『我們有上好的酒,不嘗嘗?』

    湘蓮道:『罷了。只吃飯菜。』

    那堂倌送來菜、湯、飯後,另放一碟漬過的紫薑,道:『大娘子,你最喜歡的。』

    湘蓮便吃一驚,抬頭一望,那堂倌並非別人,乃是賈寶玉昔日最親密的小廝焙茗,又叫茗煙的。那焙茗就坐到他對面,低聲道:『我是焙茗。此店是我開的。寧、榮二府查抄前,二爺就將我放出來了,又跟珍大爺說,求他放了檔兒,我跟卍兒成婚後,在那忠順王管制榮府時,二爺遞話給我們,道遠避爲好,反正我們二人的父母都過世了,就漂流到這裡,開了這家飯鋪。只是柳二爺你怎的來到此地?』

    柳湘蓮就問他:『我這妝還有漏洞?』

    焙茗道:『別人是萬萬看不出來的。只是我隨著寶二爺,跟二爺來往太親密了,故此閉著眼光聽聲兒也能認準。二爺放心,我是打死不會說出去的。』

    湘蓮便對他道:『我從京城過來。寶二爺應該已經到了這一帶。』又把臨來前遇到的情況道出,說:『要麼是他晚出發,被那忠順府逮著了,京城的人都知道那忠順王近幾日就要奉旨南下,他們扭住的若真是寶二爺,過幾天也到這裡了。你且打聽著,若能遇上最好。寶二爺被判的不過是遣返原籍永不許進京,就是那王爺親將他押來,最後也只能放了他,故你應能找到他。我估計他一開頭會去祖塋,你先到那裡找找。找到他,若無別處可落腳,就送他到我山寨來。』便將山寨位置如何前往交代給焙茗,說完望望四周,仍無客人上樓,就從懷裡掏出金麒瞬來,遞給焙茗讓他趕緊藏在身上,道:『這是衛公子若蘭臨終時託付給我,讓我轉交寶二爺的。』便將衛若蘭的心思,及營救史湘雲未果的情況,跟茗煙講了,又道:『這麒麟你且秘藏。若你遇上了他,就交給他。若你沒找到他,等我回我家處置好諸事後,還會回到你這裡,你再將麒麟給我,我再滿世界去找,一定能找到他的!』一語未了,聽見樓梯響,有客人上樓,焙茗趕緊站起,湘蓮就低頭吃飯。

    那晚飯鋪打烊後,插齊門板,焙茗回到寢室,脫下外頭衣服,卍兒打來熱水,燙完腳,便上床去。每日上了床,焙茗便連內衣皆脫去,是一些北方漢子的睡法,那日卻還穿著小衣,卍兒便覺詫異。開頭雖覺不對,亦未上心,只是叨嘮:『生意雖不好,只雇兩個廚子,我守櫃檯,你親跑堂,究竟不是長事兒。我看雇兩個跑堂的,還是應該的。』

    焙茗只想著寶二爺的事,心不在焉,竟沒聽清,胡亂回應,卍兒便生大疑,因去摸他身上,便摸到了那小衣內兜里的金麒麟,掏出一看,臉就綠了,因問:『那裡來的?』

    焙茗不慣對卍兒撒謊,便道:『客人給的。』

    卍兒記得樓上曾有位女客,便又問:『可是那女客?』

    焙茗要爲柳湘蓮保密,便道:『可不是個女客。』

    卍兒便掀翻醋罈子,罵道:『下流胚子!跟女客亂來,連定情物都收了!你還有臉在這床上臥著!你給我滾下去!』就用力推他。

    焙茗就解釋:『這原是那史大姑娘姑爺的……』

    越解釋越招卍兒發火,卍兒只聽清『大姑娘』幾個字,心如刀戳,又罵道:『你這就嫌棄我,找什麼大姑娘了!這幾年我那點不好?你就變心了?你比那白眼狼還狠,我竟瞎了眼,跟了你!』

    急得焙茗握住他的嘴,道:『姑奶奶,你別嚷嚷成不成?那邊屋廚子們聽見可不好!』就將卍兒摟在懷裡,在他耳邊細說端詳,卍兒末後總算聽明白了,此事竟與寶二爺有關,焙茗是要去尋那寶二爺,將那金麒麟轉交給他。那卍兒就想起早年往事,他跟焙茗頭一回在寧國府偷情,讓寶玉撞見,那時若寶玉去向賈珍尤氏告發,他死無葬身之地,寶玉卻不但不去告發,還讓他趕快離去,又追出去說:『你放心,我是不告訴人的。』後來更去跟賈珍求情,讓將他放出,得以和焙茗成婚,才有今日,遂盡釋怨怒,嬌嗔焙茗:『你就該一上床就拿給我看,細細說明,也省得我泄出多少元氣!』

    焙茗道:『若是我有幾日爲寶玉回不了家,你不可驚驚咋咋,若有人問起,你要堅守秘密!』

    卍兒捶他心口,道:『你當我是豁口葫蘆?我定當滴水不漏!』後來如何,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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