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庫 簡介 目錄 A-AA+ 書籤 查字

             

第七十四回 長庚傳報魔頭狠 行者施爲變化能

西遊記作者:吳承恩發布:福哥

2018-4-1 13:34

情慾原因總一般,有情有欲自如然。沙門修煉紛紛士,斷欲忘情即是禪。

須著意,要心堅,一塵不染月當天。行功進步休教錯,行滿功完大覺仙。

話表三藏師徒們打開欲網,跳出情牢,放馬西行。走多時,又是夏盡秋初,新涼透體。但見那:

急雨收殘暑,梧桐一葉驚。螢飛莎徑晚,蛩語月華明。

黃葵開映露,紅蓼遍沙汀。蒲柳先零落,寒蟬應律鳴。

三藏正然行處,忽見一座高山,峰插碧空,真箇是摩星礙日。長老心中害怕,叫悟空道:『你看前面這山,十分高聳,但不知有路通行否?』行者笑道:『師父說哪裡話。自古道,山高自有客行路,水深自有渡船人,豈無通達之理?可放心前去。』長老聞言,喜笑花生,揚鞭策馬而進,徑上高岩。

行不數里,見一老者,鬢蓬鬆,白髮飄搔;須稀朗,銀絲擺動。項掛一串數珠子,手持枴杖現龍頭。遠遠的立在那山坡上高呼:『西進的長老,且暫住驊騮,緊兜玉勒。這山上有一夥妖魔,吃盡了閻浮世上人,不可前進!』三藏聞言,大驚失色。一是馬的足下不平,二是坐個雕鞍不穩,撲的跌下馬來,掙挫不動,睡在草里哼哩。行者近前攙起道:『莫怕莫怕!有我哩!』長老道:『你聽那高岩上老者,報導這山上有伙妖魔,吃盡閻浮世上人,誰敢去問他一個真實端的?』行者道:『你且坐地,等我去問他。』三藏道:『你的相貌醜陋,言語粗俗,怕衝撞了他,問不出個實信。』行者笑道:『我變個俊些兒的去問他。』三藏道:『你是變了我看。』

好大聖,捻著訣,搖身一變,變做個乾乾淨淨的小和尚,真箇是目秀眉清,頭圓臉正,行動有斯文之氣象,開口無俗類之言辭,抖一抖錦衣直裰,拽步上前,向唐僧道:『師父,我可變得好麼?』三藏見了大喜道:『變得好!』八戒道:『怎麼不好!只是把我們都比下去了。老豬就滾上二三年,也變不得這等俊俏!』

好大聖,躲離了他們,逕直近前對那老者躬身道:『老公公,貧僧問訊了。』那老兒見他生得俊雅,年少身輕,待答不答的還了他個禮,用手摸著他頭兒笑嘻嘻問道:『小和尚,你是哪裡來的?』行者道:『我們是東土大唐來的,特上西天拜佛求經。適到此間,聞得公公報導有妖怪,我師父膽小怕懼,著我來問一聲:端的是甚妖精,他敢這般短路!煩公公細說與我知之,我好把他貶解起身。』那老兒笑道:『你這小和尚年幼,不知好歹,言不幫襯。那妖魔神通廣大得緊,怎敢就說貶解他起身!』行者笑道:『據你之言,似有護他之意,必定與他有親,或是緊鄰契友。不然,怎麼長他的威智,興他的節概,不肯傾心吐膽說他個來歷?』公公點頭笑道:『這和尚倒會弄嘴!想是跟你師父遊方,到處兒學些法術,或者會驅縛魍魎,與人家鎮宅降邪,你不曾撞見十分狠怪哩!』行者道:『怎的狠?』公公道:『那妖精一封書到靈出,五百阿羅都來迎接;一紙簡上天宮,十一大曜個個相欽。四海龍曾與他爲友,八洞仙常與他作會,十地閻君以兄弟相稱,社令城隍以賓朋相愛。』

大聖聞言,忍不住呵呵大笑,用手扯著老者道:『不要說!不要說!那妖精與我後生小廝爲兄弟朋友,也不見十分高作。若知是我小和尚來啊,他連夜就搬起身去了!』公公道:『你這小和尚胡說!不當人子!哪個神聖是你的後生小廝?』行者笑道:『實不瞞你說,我小和尚祖居傲來國花果山水簾洞,姓孫,名悟空。當年也曾做過妖精,幹過大事。曾因會眾魔,多飲了幾杯酒睡著,夢中見二人將批勾我去到陰司。一時怒發,將金箍棒打傷鬼判,唬倒閻王,幾乎掀翻了森羅殿。嚇得那掌案的判官拿紙,十閻王僉名畫字,教我饒他打,情願與我做後生小廝。』那公公聞說道:『阿彌陀佛!這和尚說了這過頭話,莫想再長得大了。』行者道:『官兒,似我這般大也夠了。』公公道:『你年幾歲了?』行者道:『你猜猜看。』老者道:『有七八歲罷了。』行者笑道:『有一萬個七八歲!我把舊嘴臉拿出來你看看,你即莫怪。』公公道:『怎麼又有個嘴臉?』行者道:『我小和尚有七十二副嘴臉哩。』

那公公不識竅,只管問他,他就把臉抹一抹,即現出本相,咨牙徠嘴,兩股通紅,腰間系一條虎皮裙,手裡執一根金箍棒,立在石崖之下,就像個活雷公。那老者見了,嚇得面容失色,腿腳酸麻站不穩,撲的一跌;爬起來,又一個𨀁蹲。大聖上前道:『老官兒,不要虛驚,我等面惡人善。莫怕!莫怕!適間蒙你好意,報有妖魔。委的有多少怪,一發累你說說,我好謝你。』那老兒戰戰兢兢,口不能言,又推耳聾,一句不應。

行者見他不言,即抽身回坡。長老道:『悟空,你來了?所問如何?』行者笑道:『不打緊!不打緊!西天有便有個把妖精兒,只是這裡人膽小,把他放在心上。沒事,沒事!有我哩!』長老道:『你可曾問他此處是什麼山,什麼洞,有多少妖怪,哪條路通得雷音?』八戒道:『師父,莫怪我說。若論賭變化,使促掐,捉弄人,我們三五個也不如師兄;若論老實,像師兄就擺一隊伍,也不如我。』唐僧道:『正是!正是!你還老實。』八戒道:『他不知怎麼鑽過頭不顧尾的,問了兩聲,不狤不鬼的就跑回來了。等老豬去問他個實信來。』唐僧道:『悟能,你仔細著。』

好呆子,把釘鈀撒在腰裡,整一整皂直裰,扭扭捏捏,奔上山坡,對老者叫道:『公公,唱喏了。』那老兒見行者回去,方拄著杖掙得起來,戰戰兢兢的要走,忽見八戒,愈覺驚怕道:『爺爺呀!今夜做的什麼惡夢,遇著這伙惡人!爲先的那和尚丑便丑,還有三分人相;這個和尚,怎麼這等個碓梃嘴,蒲扇耳朵,鐵片臉,絨毛頸項,一分人氣兒也沒有了!』八戒笑道:『你這老公公不高興,有些兒好褒貶人,你是怎的看我哩?丑便丑,耐看,再停一時就俊了。』那老者見他說出人話來,只得開言問他:『你是哪裡來的?』八戒道:『我是唐僧第二個徒弟,法名叫做悟能八戒。才自先問的,叫做悟空行者,是我師兄。師父怪他衝撞了公公,不曾問得實信,所以特著我來拜問。此處果是甚山甚洞,洞裡果是甚妖精,哪裡是西去大路,煩公公指示指示。』老者道:『可老實麼?』八戒道:『我生平不敢有一毫虛的。』老者道:『你莫像才來的那個和尚走花弄水的胡纏。』八戒道:『我不像他。』

公公拄著杖,對八戒說:『此山叫做八百里獅駝嶺,中間有座獅駝洞,洞裡有三個魔頭。』八戒啐了一聲:『你這老兒卻也多心!三個妖魔,也費心勞力的來報遭信!』公公道:『你不怕麼?』八戒道:『不瞞你說,這三個妖魔,我師兄一棍就打死一個,我一鈀就築死一個,我還有個師弟,他一降妖杖又打死一個。三個都打死,我師父就過去了,有何難哉!』那老者笑道:『這和尚不知深淺!那三個魔頭,神通廣大得緊哩!他手下小妖,南嶺上有五千,北嶺上有五千,東路口有一萬,西路口有一萬;巡哨的有四五千,把門的也有一萬;燒火的無數,打柴的也無數:共計算有四萬七八千。這都是有名字帶牌兒的,專在此吃人。』

那呆子聞得此言,戰兢兢跑將轉來,相近唐僧,且不回話,放下鈀,在那裡出恭。行者見了喝道:『你不回話,卻蹲在那裡怎的?』八戒道:『唬出屎來了!如今也不消說,趕早兒各自顧命去罷!』行者道:『這個呆根!我問信偏不驚恐,你去問就這等慌張失智!』長老道:『端的何如?』八戒道:『這老兒說:此山叫做八百里獅駝山,中間有座獅駝洞,洞裡有三個老妖,有四萬八千小妖,專在那裡吃人。我們若近著他些山邊兒,就是他口裡食了,莫想去得!』三藏聞言,戰兢兢,毛骨悚然道:『悟空,如何是好?』行者笑道:『師父放心,沒大事。想是這裡有便有幾個妖精,只是這裡人膽小,把他就說出許多人,許多大,所以自驚自怪。有我哩!』八戒道:『哥哥說的是哪裡話!我比你不同,我問的是實,決無虛謬之言。滿出滿谷都是妖魔,怎生前進?』行者笑道:『呆子嘴臉,不要虛驚!若論滿山滿谷之魔,只消老孫一路棒,半夜打個罄盡!』八戒道:『不羞,不羞,莫說大話!那些妖精點卯也得七八日,怎麼就打得罄盡?』行者道:『你說怎樣打?』八戒道:『憑你抓倒,捆倒,使定身法定倒,也沒有這等快的。』行者笑道:『不用什麼抓拿捆縛。我把這棍子兩頭一扯叫長,就有四十丈長短;幌一幌叫粗,就有八丈圍圓粗細。往山南一滾,滾殺五千;山北一滾,滾殺五千;從東往西一滾,只怕四五萬砑做肉泥爛醬!』八戒道:『哥哥,若是這等趕面打,或者二更時也都了了。』沙僧在旁笑道:『師父,有大師兄恁樣神通,怕他怎的!請上馬走啊。』唐僧見他們講論手段,沒奈何,只得寬心上馬而走。

正行間,不見了那報信的老者,沙僧道:『他就是妖怪,故意狐假虎威的來傳報,恐唬我們哩。』行者道:『不要忙,等我去看看。』好大聖,跳上高峰,四顧無跡,急轉面,見半空中有彩霞幌亮,即縱雲趕上看時,乃是太白金星。走到身邊,用手扯住,口口聲聲只叫他的小名道:『李長庚!李長庚!你好憊懶!有甚話,當面來說便好,怎麼裝做個山林之老魘樣混我!』金星慌忙施禮道:『大聖,報信來遲,乞勿罪!乞勿罪!這魔頭果是神通廣大,勢要崢嶸,只看你挪移變化,乖巧機謀,可便過去;如若怠慢些兒,其實難去。』行者謝道:『感激!感激!果然此處難行,望老星上界與玉帝說聲,借些天兵幫助老孫幫助。』金星道:『有!有!有!你只口信帶去,就是十萬天兵,也是有的。』

大聖別了金星,按落雲頭,見了三藏道:『適才那個老兒,原是太白星來與我們報信的。』長老合掌道:『徒弟,快趕上他,問他哪裡另有個路,我們轉了去罷。』行者道:『轉不得,此山徑過有八百里,四周圍不知更有多少路哩,怎麼轉得?』三藏聞言,止不住眼中流淚道:『徒弟,似此艱難,怎生拜佛!』行者道:『莫哭莫哭!一哭便膿包行了!他這報信,必有幾分虛話,只是要我們著意留心,誠所謂以告者,過也。你且下馬來坐著。』八戒道:『又有甚商議?』行者道:『沒甚商議,你且在這裡用心保守師父,沙僧好生看守行李馬匹,等老孫先上嶺打聽打聽,看前後共有多少妖怪,拿住一個,問他個詳細,教他寫個執結,開個花名,把他老老小小,一一查明,吩咐他關了洞門,不許阻路,卻請師父靜靜悄悄的過去,方顯得老孫手段!』沙僧只教:『仔細!仔細!』行者笑道:『不消囑咐,我這一去,就是東洋大海也盪開路,就是鐵裹銀山也撞透門!』

好大聖,呼哨一聲,縱斤斗雲,跳上高峰,扳藤負葛,平山觀看,那山里靜悄無人。忽失聲道:『錯了!錯了!不該放這金星老兒去了,他原來恐唬我,這裡哪有個什麼妖精!他就出來跳風頑耍,必定拈槍弄棒,操演武藝,如何沒有一個?』正自家揣度,只聽得山背後,叮叮噹噹、闢辟剝剝梆鈴之聲。急回頭看處,原來是個小妖兒,掮著一桿『令』字旗,腰間懸著鈴子,手裡敲著梆子,從北向南而走。仔細看他,有一丈二尺的身子。行者暗笑道:『他必是個鋪兵,想是送公文下報帖的。且等我去聽他一聽,看他說些甚話。』

好大聖,捻著訣,念個咒,搖身一變,變做個蒼蠅兒,輕輕飛在他帽子上,側耳聽之。只見那小妖走上大路,敲著梆,搖著鈴,口裡作念道:『我等尋山的,各人是謹慎堤防孫行者:他會變蒼蠅!』行者聞言,暗自驚疑道:『這廝看見我了,若未看見,怎麼就知我的名字,又知我會變蒼蠅!』原來那小妖也不曾見他,只是那魔頭不知怎麼就吩咐他這話,卻是個謠言,著他這等胡念。行者不知,反疑他看見,就要取出棒來打他,卻又停住,暗想道:『曾記得八戒問金星時,他說老妖三個,小妖有四萬七八千名。似這小妖,再多幾萬,也不打緊,卻不知這三個老魔有多大手段。等我問他一問,動手不遲。』

好大聖!你道他怎麼去問?跳下他的帽子來,釘在樹頭上,讓那小妖先行幾步,急轉身騰那,也變做個小妖兒,照依他敲著梆,搖著鈴,掮著旗,一般衣服,只是比他略長了三五寸,口裡也那般念著,趕上前叫道:『走路的,等我一等。』那小妖回頭道:『你是哪裡來的?』行者笑道:『好人呀!一家人也不認得!』小妖道:『我家沒你呀。』行者道:『怎的沒我?你認認看。』小妖道:『面生,認不得!認不得!』行者道:『可知道面生,我是燒火的,你會得我少。』小妖搖頭道:『沒有!沒有!我洞裡就是燒火的那些兄弟,也沒有這個嘴尖的。』行者暗想道:『這個嘴好的變尖了些了。』即低頭,把手侮著嘴揉一揉道:『我的嘴不尖啊。』真箇就不尖了。那小妖道:『你剛才是個尖嘴,怎麼揉一揉就不尖了?疑惑人子!大不好認!不是我一家的!少會少會!可疑可疑!我那大王家法甚嚴,燒火的只管燒火,巡山的只管巡山,終不然教你燒火,又教你來巡山?』

行者口乖,就趁過來道:『你不知道,大王見我燒得火好,就升我來巡山。』小妖道:『也罷!我們這巡山的,一班有四十名,十班共四百名,各自年貌,各自名色。大王怕我們亂了班次,不好點卯,一家與我們一個牌兒爲號。你可有牌兒?』行者只見他那般打扮,那般報事,遂照他的模樣變了,因不曾看見他的牌兒,所以身上沒有。好大聖,更不說沒有,就滿口應承道:『我怎麼沒牌?但只是剛才領的新牌。拿你的出來我看。』那小妖哪裡知這個機括,即揭起衣服,貼身帶著個金漆牌兒,穿條絨線繩兒,扯與行者看看。

行者見那牌背是個威鎮諸魔的金牌,正面有三個真字,是小鑽風,他卻心中暗想道:『不消說了!但是巡山的,必有個風字墜腳。』便道:『你且放下衣走過,等我拿牌兒你看。』即轉身,插下手,將尾巴梢兒的小毫毛拔下一根,捻他把,叫『變!』即變做個金漆牌兒,也穿上個綠絨繩兒,上書三個真字,乃總鑽風,拿出來,遞與他看了。小妖大驚道:『我們都叫做個小鑽風,偏你又叫做個什麼總鑽風!』行者幹事找絕,說話合宜,就道:『你實不知,大王見我燒得火好,把我升個巡風,又與我個新牌,叫做總巡風,教我管你這一班四十名兄弟也。』那妖聞言,即忙唱喏道:『長官,長官,新點出來的,實是面生,言語衝撞,莫怪!』行者還著禮笑道:『怪便不怪你,只是一件:見面錢卻要哩。每人拿出五兩來罷。』小妖道:『長官不要忙,待我向南嶺頭會了我這一班的人,一總打發罷。』行者道:『既如此,我和你同去。』那小妖真箇前走,大聖隨後相跟。

不數里,忽見一座筆峰。何以謂之筆峰?那山頭上長出一條峰來,約有四五丈高,如筆插在架上一般,故以爲名。行者到邊前,把尾巴掬一掬,跳上去坐在峰尖兒上,叫道:『鑽風!都過來!』那些小鑽風在下面躬身道:『長官,伺候。』行者道:『你可知大王點我出來之故?』小妖道:『不知。』行者道:『大王要吃唐僧,只怕孫行者神通廣大,說他會變化,只恐他變作小鑽風,來這裡去覷著路徑,打探消息,把我升作總鑽風,來查勘你們這一班可有假的。』小鑽風連聲應道:『長官,我們俱是真的。』行者道:『你既是真的,大王有甚本事,你可曉得?』小鑽風道:『我曉得。』行者道:『你曉得,快說來我聽。如若說得合著我,便是真的;若說差了一些兒,便是假的,我定拿去見大王處治。』

那小鑽風見他坐在高處,弄獐弄智,呼呼喝喝的,沒奈何,只得實說道:『我大王神通廣大,本事高強,一口曾吞了十萬天兵。』行者聞說,吐出一聲道:『你是假的!』小鑽風慌了道:『長官老爺,我是真的,怎麼說是假的?』行者道:『你既是真的,如何胡說!大王身子能有多大,一口都吞了十萬天兵?』小鑽風道:『長官原來不知,我大王會變化:要大能撐天堂,要小就如菜子。因那年王母娘娘設蟠桃大會,邀請諸仙,他不曾具柬來請,我大王意欲爭天,被玉皇差十萬天兵來降我大王,是我大王變化法身,張開大口,似城門一般,用力吞將去,唬得眾天兵不敢交鋒,關了南天門,故此是一口曾吞十萬兵。』行者聞言暗笑道:『若是講手頭之話,老孫也曾幹過。』又應聲道:『二大王有何本事?』小鑽風道:『二大王身高三丈,臥蠶眉,丹鳳眼,美人聲,匾擔牙,鼻似蛟龍。若與人爭鬥,只消一鼻子捲去,就是鐵背銅身,也就魂亡魄喪!』行者道:『鼻子卷人的妖精也好拿。』又應聲道:『三大王也有幾多手段?』小鑽風道:『我三大王不是凡間之怪物,名號雲程萬里鵬,行動時,摶風運海,振北圖南。隨身有一件兒寶貝,喚做陰陽二氣瓶。假若是把人裝在瓶中,一時三刻,化爲漿水。』行者聽說,心中暗驚道:『妖魔倒也不怕,只是仔細防他瓶兒。』又應聲道:『三個大王的本事,你倒也說得不差,與我知道的一樣。但只是哪個大王要吃唐僧哩?』

小鑽風道:『長官,你不知道?』行者喝道:『我比你不知些兒!因恐汝等不知底細,吩咐我來著實盤問你哩!』小鑽風道:『我大大王與二大王久住在獅駝嶺獅駝洞。三大王不在這裡住,他原住處離此西下有四百里遠近。那廂有座城,喚做獅駝國。他五百年前吃了這城國王及文武官僚,滿城大小男女也盡被他吃了乾淨,因此上奪了他的江山,如今儘是些妖怪。不知哪一年打聽得東土唐朝差一個僧人去西天取經,說那唐僧乃十世修行的好人,有人吃他一塊肉,就延壽長生不老。只因怕他一個徒弟孫行者十分利害,自家一個難爲,徑來此處與我這兩個大王結爲兄弟,合意同心,打伙兒捉那個唐僧也。』行者聞言,心中大怒道:『這潑魔十分無禮!我保唐僧成正果,他怎麼算計要吃我的人!』恨一聲,咬響鋼牙,掣出鐵棒,跳下高峰,把棍子望小妖頭上砑了一砑,可憐,就砑得像一個肉陀!自家見了,又不忍道:『咦!他倒是個好意,把些家常話兒都與我說了,我怎麼卻這一下子就結果了他?也罷也罷,左右是左右!』

好大聖,只爲師父阻路,沒奈何干出這件事來。就把他牌兒解下,帶在自家腰裡,將『令』字旗掮在背上,腰間掛了鈴,手裡敲著梆子,迎風捻個訣,口裡念個咒語,搖身一變,變的就像小鑽風模樣,拽回步,徑轉舊路,找尋洞府,去打探那三個老妖魔的虛實。這正是千般變化美猴王,萬樣騰那真本事。

闖入深山,依著舊路正走處,忽聽得人喊馬嘶之聲,即舉目觀之,原來是獅駝洞口有萬數小妖排列著槍刀劍戟,旗幟旌旄。這大聖心中暗喜道:『李長庚之言,真是不妄!真是不妄!』原來這擺列的有些路數:二百五十名作一大隊伍。他只見有四十名雜彩長旗,迎風亂舞,就知有萬名人馬,卻又自揣自度道:『老孫變作小鑽風,這一進去,那老魔若問我巡山的話,我必隨機答應。倘或一時言語差訛,認得我啊,怎生脫體?就要往外跑時,那伙把門的擋住,如何出得門去?要拿洞裡妖王,必先除了門前眾怪!』你道他怎麼除得眾怪?好大聖想著:『那老魔不曾與我會面,就知我老孫的名頭,我且倚著我的這個名頭,仗著威風,說些大話,嚇他一嚇看。果然中土眾僧有緣有分,取得經回,這一去,只消我幾句英雄之言,就嚇退那門前若干之怪;假若眾僧無緣無分,取不得真經啊,就是縱然說得蓮花現,也除不得西方洞外精。』

心問口,口問心,思量此計,敲著梆,搖著鈴,徑直闖到獅駝洞口,早被前營上小妖擋住道:『小鑽風來了?』行者不應,低著頭就走。走至二層營里,又被小妖扯住道:『小鑽風來了?』行者道:『來了。』眾妖道:『你今早巡風去,可曾撞見什麼孫行者麼?』行者道:『撞見的,正在那裡磨扛子哩。』眾妖害怕道:『他怎麼個模樣?磨什麼扛子?』行者道:『他蹲在那澗邊,還似個開路神;若站起來,好道有十數丈長!手裡拿著一條鐵棒,就似碗來粗細的一根大扛子,在那石崖上抄一把水,磨一磨,口裡又念著:「扛子啊!這一向不曾拿你出來顯顯神通,這一去就有十萬妖精,也都替我打死!等我殺了那三個魔頭祭你!他要磨得明了,先打死你門前一萬精哩!」』那些小妖聞得此言,一個個心驚膽戰,魂散魄飛。行者又道:『列位,那唐僧的肉也不多幾斤,也分不到我處,我們替他頂這個缸怎的!不如我們各自散一散罷。』眾妖都道:『說的是,我們各自顧命去來。』假若是些軍民人等,服了聖化,就死也不敢走。原來此輩都是些狼蟲虎豹,走獸飛禽,嗚的一聲都哄然而去了。這個倒不像孫大聖幾句鋪頭話,卻就如楚歌聲吹散了八千兵!行者暗自喜道:『好了!老妖是死了!聞言就走,怎敢覿面相逢?這進去還似此言方好;若說差了,才這伙小妖有一兩個倒走進去聽見,卻不走了風訊?』

你看他:存心來古洞,仗膽入深門。畢竟不知見那個老魔頭有甚吉凶,且聽下回分解。

打開手機掃描閱讀

收藏 書評 打賞

上一頁
返回頂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