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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以方錄之一草一木皆有理之三

傳習錄作者:王陽明發布:延章

2022-5-9 01:44

問:『近來妄念也覺少,亦覺不曾著想定要如何用功,不知此是功夫否?』
先生曰:『汝且去著實用功,便多這些著想也不妨。久久自會妥貼。若才下得些功,便說效驗,何足爲恃?』
一友自嘆:『私意萌時,分明自心知得,只是不能使他即去。』
先生曰:『你萌時,這一知便是你的命根,當下即去消磨,便是立命功夫。』
『夫子說「性相近」,即盂子說「性善」,不可專在氣質上說。若說氣質,如剛與柔對,如何相近得,惟性善則同耳。人生初時,善原是同的。但剛的習於善則爲剛善,習於惡則爲剛惡。柔的習於善則爲柔善,習於惡則爲柔惡,便日相遠了。』

譯文
有弟子問:『最近感覺到妄念減少了,也不曾想一定要如何用功,但不知這是不是功夫?』
先生說:『你只要去實實在在用功,就是有這些想法也無關緊要,時間一久,自然會妥當的。剛開始用了一點功夫就要說效果,如此怎能靠得住?』
有位朋友獨自嘆息:『內心萌生了私意,自己分明知曉,只是不能讓它馬上剔除。』
先生說:『你萌生了私意,這一知就是你的命根子,當時即將剔除,它就是立命的功夫。』
『孔子主張的「性相近」,也就是孟子的「性善」,不能僅從氣質上說性。若從氣質上說,剛和柔相對,豈能相近?唯性善是相同的。人剛出生時,善原本是相同的。然而,氣質剛的人受善的影響就成爲剛善,受惡的影響就成爲剛惡。同理,氣質柔的人受善的影響就成爲柔善,受惡的影響就成爲柔惡。這樣,性的分離就會越來越遠了。』

評析
人稟受天地變化而誕生,五官在體外,五臟在體內,內外互爲表里。肝主目,腎主耳,脾之主舌,肺主鼻,膽主口。人與天地相類同,頭是圓的,效法天象,腳是方的,效法地象。膽爲雲,肺爲氣,脾爲風,腎爲雨,肝爲雷 ( 怒傷肝 ) 。血氣是人的精華,是天地之氣凝成。血氣積聚於體內而不向外翻騰,就會胸腹充實,而嗜欲寡少。嗜欲寡少,就會耳聰目明。所以,聖人特守內心,存養天理,而不失外形。對他,禍患無從降臨,邪氣不能襲身。天地運行而相通,身心總合而致知。

先生嘗語學者曰:『心體上著不得一念留滯,就如眼著不得些子塵沙。些子能得幾多?滿眼便昏天黑地了。』
又曰:『這一念不但是私念,便好的念頭亦著不得些子。如眼中放些金玉屑,眼亦開不得了。』

譯文
先生曾經這樣對修習的人說:『在心體上不能遺留一個念頭,有如眼中不能吹進一丁點灰塵。一丁點能有多少呢?它能使人滿眼天昏地暗了。』
先生又說:『這個念頭不僅是指私念,即便美好的念頭也不能有一點。例如,眼中放入一些金玉屑,眼睛就不能睜開。』

評析
五官是精神的窗戶,血氣是五臟的使役。耳目放縱於聲色,五臟就動搖不定,血氣盪揚而無休止,精神馳騁而不可守持,心念叢生而難以自制,這樣,禍福來到時,即使象山丘那樣明顯,也無從辨曉。所以,聖人愛惜自已,而不使血氣、精神和心念外泄。

問:『人心與物同體。如吾身原是血氣流通的,所以謂之同體。若於人便異體了,禽獸草木益遠矣。而何謂之同體?』
先生曰:『你只在感應之兆上看,豈但禽獸草木,雖天地也與我同體的,鬼神也與我同體的。』
請問。
先生曰:『你看這個天地中間,甚麼是天地的心?』
對曰:『嘗聞人是天地的心。』
曰:『人又甚麼叫做心?』
對曰:『只是一個靈明。』
『可知充天塞地中間,只有這個靈明。人只爲形體自間隔了。我的靈明,便是天地鬼神的主宰。天沒有我的靈明,誰去仰他高?地沒有我的靈明,誰去他深?鬼神沒有我的靈明,誰去辨他吉凶災祥?天地鬼神萬物,離卻我的靈明,便沒有天地鬼神萬物了。我的靈明,離卻天地鬼神萬物,亦沒有我的靈明。如此,便是一氣流通的,如何與他間隔得?』
又問:『天地鬼神萬物,千古見在,何沒了我的靈明,便俱無了?』
曰:『今看死的人,他這些精靈游散了,他的天地鬼神萬物尚在何處?』

譯文
有人問:『人心與物同體。例如,我的身體原本血氣暢通。所以稱同體。如果我和別人,就爲異體了,與禽獸草木就差得更遠了。但是,爲何又稱爲同體呢?』 先生說:『你只要在感應的徵兆上看,豈止禽獸草木,即便天地也是與我同體的,鬼神也是與我同體的。』
請問這番話當如何理解。
先生說:『你看看在這個天地的中間,什麼東西是天地的心?』
答說:『曾聽說人是天地的心。』
先生說:『人又把什麼東西稱爲心?』
答說:『唯一個靈明。』
先生說:『由此可知,充盈天地之間的,唯有這個靈明。人只是爲了形體,從而把自己與其他一切隔離開了。我的靈明就是天地鬼神的主宰。天若沒有我的靈明,誰去仰它的高大?地若沒有我的靈明,誰去俯視它的深厚?鬼神若沒有我的靈明,誰去分辨它的吉凶福禍?天地鬼神萬物,若離開了我的靈明,也就不存在天地鬼神萬物了。我的靈明若離開了天地鬼神萬物,也就不存在我的靈明了。如此這些,都是一氣貫通的,豈能把它們隔離開來?』
又問:『天地鬼神萬物是亙古不變的,爲何認爲沒有我的靈明它們就不存在了?』
先生說:『如今,看那些死去的人,他們的靈魂都游散了,他們的天地鬼神萬物又在何處?』

評析
人無不依賴自己的生命生存,但是卻不知道自己的生命是什麼;人無不依賴自己的知覺感知, 但是卻不知道自已的知覺是什麼。 這都是 『心』不做主的苦痛。心如果不主宰自己的生命,就是黑白分明的東西在面前,眼睛也看不見;就是對著耳邊敲響大鐘,耳朵也聽不見。受到蒙蔽的不是眼、耳,而是心中的良知。

先生起行征思田,德洪與汝中追送嚴灘。汝中舉佛家實相幻相之說。
先生曰:『有心俱是實,無心俱是幻。無心俱是實,有心俱是幻。』
汝中曰:『有心俱是實,無心俱是幻,是本體上說功夫;無心俱是實,有心俱是幻,是功夫上說本體。』
先生然其言。洪於是時尚未了達。數年用功,始信本體功夫合一。但先生是時因問偶談。若吾儒指點人處,不必藉此立言耳。

譯文
先生啟程去征討思恩、田州,錢德洪和王汝中把先生送到嚴灘 ( 今浙江桐廬縣西 ) 。汝中就佛教的實相和幻想的問題請教於先生。
先生說:『有心均爲實,無心均爲幻。無心均爲實,有心均爲幻。』
王汝中說:『有心均爲實,無心均爲幻,是從本體上來說功夫;無心均爲實,有心均爲幻,是從功夫上來說本體。』
汝中的見解先生表示贊同。當時,錢德洪還不甚明白,經過數年用功,他才相信本體功夫爲一體。然而,這種觀點是先生依據王汝中的問題偶然論及的。若我們開導別人,不一定非要引用它。

評析
心,睡下了就要作夢;苟且了,就要任性;使用它,就能夠出謀劃策。雖然心是能夠開動的,然而它卻有所謂穩靜的本能;雖然心的體用是實的,然而有時卻又是虛幻的。陽明先生從本體和發用上來區分,從無與有上來辨別。

嘗見先生送二三耆宿出門,退坐於中軒,若有憂色。德洪趨進請問。
先生曰:『頃與諸老論及此學,真圓鑿方枘。此道坦如道路,世儒往往自加荒塞,終身陷荊棘之場而不悔,吾不知其何說也?』
德洪退謂朋友曰:『先生誨人,不擇衰朽,仁人憫物之心也。』
先生曰:『人生大病,只是一傲字。爲子而傲必不孝,爲臣而傲必不忠,爲父而傲必不慈,爲友而傲必不信。故象與丹朱俱不肖,亦只一傲字,便結果了此生。諸君常要體此。人心本是天然之理,精精明明,無纖介染著,只是一無我而已。胸中切不可有,有即傲也。古先聖人許多好處,也只是無我而已。無我自能謙,謙者眾善之基,傲者從惡之魁。』

譯文
曾經有一次,先生送兩三位老人出門,回來坐在走廊上,似乎面帶愁容。德洪走上前去詢問情況。先生說:『方才和幾位老人談及我的良知學說,真有如圓鑿方枘一般,彼此間格格不入。這條道平坦得如同大路,世上儒者常常是自己讓它荒蕪阻塞了,他們終生陷入荊棘叢中還不知悔改,我真不知該講些什麼?』
德洪回頭對朋友們說:『先生教誨他人,無論衰老年邁,的確是仁人憫物的心啊!』
先生說:『一個「傲」字,是人生最大的毛病。身爲子女的傲慢,必然不孝順;身爲人臣的傲慢,必然不忠誠;身爲父母的傲慢,必然不慈愛;身爲朋友的傲慢,必然不守信。因此,象與丹朱都沒出息,也只因傲慢而了結了自己的一生。各位要經常領會這一點。人心原本就是天然的理,天然的理精明純淨,沒有纖毫污染,只是有一個「無我」罷了。胸中千萬不可「有我」,「有我」就是傲慢。古代聖賢的諸多優點,也只是「無我」罷了。「無我」自然會謙謹。謙謹是一切善的基礎,傲慢是一切惡的源泉。』

評析
陽明先生說:『人生之大病,只一傲字』。『傲』與謙虛相反,與人交往不屑與人爲伍,學習上蔑視他人,似乎自已遠遠超乎於知識之上。所以,陽明先生告誡人們:『謙爲眾善之基,傲爲罪惡之魁。』陽明先生平生虛懷若谷,以謙遜自持,所以,眾善集於一身,好友、學生薈於一門,創立一代『心』學,風靡海內,名噪一時。

又曰:『此道至簡至易的,亦至精至微的。孔子曰:「其如示諸掌乎。」且人於掌何日不見,及至問他掌中多少文理,卻便不知。即如我良知二字,一講便明,誰不知得?若欲的見良知,卻誰能見得?』
問曰:『此知恐是無方體的,最難捉摸。』
先生曰:『良知即是【易】,「其爲道也屢遷,變動不居,周流六虛,上下無常,剛柔相易,不可爲典要,惟變所適。」此知如何捉摸得?見得透時便是聖人。』

譯文
先生說:『這個道是十分簡單易行的,也是十分精細微妙的。孔夫子說:「其如示諸掌乎」。人的手掌,哪一天不見呢?但是,當問他手掌上有多少條紋理,他就不知道了。即如同我說的良知二字,一講就能明白,誰不知道呢?若要他真正理解良知,誰又能理解呢?』
因而有人問:『這個良知只怕是無方位、無形體,所以令人難以捉摸。』
先生說:『良知也就是【易】,「其爲道也屢遷,變動不居,周流六虛,上下無常,剛柔相易,不可爲典要,惟變所適」。由此可知,這個良知豈能捉摸得到?把良知理解透徹了,也就成爲聖人了。』

評析
道,從始至終沒有形體,四周及上下沒有邊際。陶冶萬物,貫通事理,又靜寂不動。渾渾沌沌、恢宏廣大。象剖析毫毛的末梢那樣地層層剖析,也不能窮其內里。真人體察道,能夠虛無、平易、清靜、柔弱、純粹素樸,不與萬物混雜,不被事務纏身。不因爲萬物而惑撓和諧,不因爲欲望而變亂性情。所以,他睡著時不作夢,醒來時無憂無慮。

問:『孔子曰:「回也,非助我者也。」是聖人果以相助望門弟子否?』
先生曰:『亦是實話。此道本無窮盡,問難愈多,則精微愈顯。聖人之言本自周遍,但有問難的人胸中窒礙,聖人被他一難,發揮得愈加精神。若顏子聞一知十,胸中瞭然,如何得問難?故聖人亦寂然不動,無所發揮,故曰「非助」。』
鄒謙之嘗語德洪曰:『舒國裳曾持一張紙,請先生寫『拱把之桐梓」一章。先生懸筆爲書到「至於身而不知所以養之者」,顧而笑曰:『國裳讀書,中過狀元來,豈誠不知身之所以當養?還須誦此以求警。」一時在侍諸友皆惕然。』

譯文
有人問:『孔子曾說:「回也,非助我者也。」聖人是真的希望他的弟子幫助他嗎?』
先生說:『這也是實話。這個道原本無窮盡,問得越多,精微處就能顯現。聖人的言論,原本很周全,發問的人胸中堆積疑慮,聖人被他一問,也就發揮得更加暢快神妙。然而,如顏回那樣聞一知十,胸中什麼都知曉,又如何能發問呢?因此聖人只好寂然不動,無任何發揮,因此說「非助」。』
鄒謙之曾對錢德洪這樣說:『舒國裳曾經拿一張紙請先生書寫【孟子】中「拱把之桐梓」那一章。先生提筆寫道:「至於身而不知所以養之者」,回過頭笑著說:「國裳讀書中過狀元,他豈是真的不知應該養身嗎?但是他仍是要背誦這一章來警醒自己。」其時,在坐的諸位朋友無不感到敬畏。』

評析
古人說,道的實質是用來保養身體的,多餘的部分用來治理國家,再剩下的瑣碎部分用來治理天下。由此可知,帝王的功業不過是聖人的閒事,而不是用來保全身心、養護生命的道理。聖人深入思考天下大事,思考的結論是:沒有什麼比生命更寶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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