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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雄傑悲歌 第一節 橫掃千軍如卷席

大秦帝國作者:孫皓暉發布:福哥

2020-6-10 01:35

    胡服騎射兩年後大見成效,趙國練成了三十萬精銳新軍:十萬勁裝步兵全部駐守趙國南部關隘以應對中原,二十萬胡服飛騎則全部駐守長城一線。第三年,趙雍將邯鄲國務交肥義輔助太子趙章執掌,便北上長城,準備大舉廓清邊患。

    公元前305年初夏,趙軍首戰突襲林胡大本營,拉開了廓邊拓地的序幕。

    戰前,趙雍與樓緩、廉頗、牛贊精心籌劃,已經對林胡各部族游牧地帶與黃旗海大本營之兵力分布了如指掌,突襲路徑反覆探察無誤。更要緊的是,樓緩早早已經派出十餘隊『商旅』深入草原,名爲與林胡通商,實爲在趙軍沿途籌集囤積大量馬奶子與牛羊熟肉。趙軍的總部署分爲三路:樓緩坐鎮雁門關防務,同時集結庶民馬隊牛車爲大軍輸送給養;廉頗率領十萬飛騎駐紮雁門長城之外,以防東胡樓煩突然劫掠以及林胡突圍南逃,並隨時準備出動策應;趙雍親率十萬飛騎,以牛贊爲前軍大將,直搗黃旗海。

    便在四月末的一個夜晚,趙軍十萬輕騎從雁門關外出發,偃旗息鼓飛向了東北方遼闊的草原。恰恰是一夜一日,趙軍飛騎便抵達了於延水上游的山地河谷。一夜休整歇息,五更時分趙軍出動,恰在天色將亮未亮之時,轟鳴的雷聲驟然在林胡大本營炸開。

    驕橫的林胡部族根本沒有料到趙軍竟敢深入黃旗海,倉促應戰,兩個時辰後便不能抵敵,直向西南方的岱海草原逃去。連續西逃三日,素稱剽悍靈動的林胡騎兵竟是無法擺脫趙軍飛騎的窮追猛打。情急之下,林胡單于召各大部族頭人緊急聚商,認定這是趙雍的孤注一擲,若拼力殺回一舉戰勝,或可長驅南下。於是,林胡部族以岱海山塬爲依託,聚集全部族人可戰者三十餘萬,要與趙軍做殊死一搏。趙雍見林胡大軍突然死戰不退,立即明白了其中奧秘,在下令牛贊狠狠咬住林胡主力的同時,即刻飛書調來廉頗的十萬飛騎參戰。

    三日之後,兩支大軍共五十餘萬騎兵,在岱海草原展開了曠古未聞的大拼殺。激戰三日,林胡部族死傷二十餘萬,終於倉皇北逃。趙雍下令廉頗率大軍回防,毫不猶豫地親率六萬飛騎向北窮追林胡。連續兩個月追擊,大小接戰三十餘次,林胡每戰必敗,只有望風而逃。在炎炎盛夏到來之時,趙軍已經追到了大漠茫茫的北海,南距長城已是數千里之遙,趙雍這才下令停止了追擊。

    一戰根除林胡大患,趙軍飛騎威震大草原,諸胡匈奴大爲震動。

    次年開春,已是強弩之末的東胡部族聯兵西北匈奴諸部,東西兩路大舉南下,要奪回陰山以東的林胡大草原。飛騎軍報傳來,趙雍哈哈大笑,鳥!我正要一鼓作氣,他竟打上門來,天意也!長城下一番計議,趙軍兵分三路迎敵:牛贊率部三萬向東迎擊東胡,樓緩率軍三萬居中前出岱海策應,趙雍自己則親率飛騎大軍十四萬,以猛將廉頗爲前軍大將,飛騎出雲中草原截殺匈奴騎兵。

    西北方的戎狄諸部臣服秦國之後,從茫茫西域不斷流竄遷徙到陰山北部的匈奴諸部,便逐漸強大起來,已經隱隱然對秦趙兩國形成了壓頂之勢。但其時秦國軍威正盛,匈奴畏懼於秦軍戰力,尚不敢對九原、雲中以南的秦國上郡大肆騷擾,於是便對趙國北部的大草原垂涎欲滴。然則這時卻有林胡東胡壓在趙國頭頂,占據著這片水草肥美的遼闊牧場,匈奴也不敢輕易對林胡東胡公然挑釁。所以長期以來,匈奴尚沒有對趙國形成直接威脅。如今,最是剽悍善戰的林胡丟下如山屍骨消遁而去,東胡不足以對抗趙軍,縱是聯結南面的樓煩,也同樣不是趙軍對手。放眼草原大漠,惟有新崛起的匈奴堪與趙軍一戰。於是,東胡首領便派出飛騎特使,約請匈奴諸部起兵,打敗趙國後共分林胡草原。匈奴單于大喜過望,召來諸部小單于一說,竟是人人歡呼雀躍異口同聲,林胡獵豹無能,若遇我匈奴大熊,便將趙雍這隻肥鹿撕成碎片踩成肉泥!

    戰國中期,匈奴的強悍兇狠尚是初顯,並不爲中原戰國所重視。除了秦趙燕三國,其餘中原戰國對匈奴可說還是不甚了了。直到戰國末期秦國統一華夏,匈奴之患才日漸成爲最大威脅。及至兩漢屢遭匈奴之大害與多次對匈奴大反擊之後,匈奴兩個字便成爲中國整個北部邊患的代名詞,便成爲中國的朔方噩夢,以致有了『四夷爲中國患者,莫如北族』之恐怖心!直到近世西方列強從海上入侵中國,林則徐仍然疾呼『英法諸國皆不足患,終爲中國患者,其北方俄羅斯乎!』這是後話。

    究其源流,匈奴是一個源於中原而雜成於陰山漠北地帶,且不斷聚散分合的奇特的游牧部族邦國。在中國歷史上,匈奴作爲游牧邦國,只存在了五六百年,東漢三國之後便漸漸解體而星散復原爲北方諸胡。在春秋之前,匈奴的前身部族散布於中原腹地及其四周的蠻夷山地草原之中。五帝與夏王朝時,匈奴前身部族叫做葷粥,殷商時叫做獯粥,西周時叫做獫狁,春秋時叫做玁狁。直到戰國中期,才有了匈奴這個名字。後來的兩漢之世對匈奴詳加揣摩考證,認定匈奴是山戎、犬戎、赤狄、白狄、昆夷、畎夷等部族被驅趕出中原後的殘部聚合,匈奴這兩個字音,則是中原人聽胡字多有轉音而最終的念法。兩漢尚未顧及的一點,便是此時的匈奴,還融合了從遙遠的西方向東方茫茫大草原流動遷徙而來的羅馬流亡部族,以及後來被稱爲羅剎國、鮮卑國、五胡等等的北方游牧族群。大要而言,當時諸胡部族尚是中原最大的威脅,所謂匈奴還正在成型,還沒有成爲北方大漠草原部族的總稱,直到數百年後匈奴政權大體成型而諸胡殘部也溶入匈奴。此亦後話。

    趙軍久於胡人周旋,對北方部族的動靜自是著意匯集。尤其是趙雍即位,對北方胡人久有圖謀,力行胡服騎射的同時便派出了幾十支商旅深入胡地,對北方所有大部族都做了一番實地探察。商旅斥候們的種種描繪,終使趙雍心頭烙下了一個深重的印記:匈奴兇悍無文,必是趙國勁敵!

    這時的匈奴,總人口不過兩百餘萬,只大體相當於趙國一個郡的人口而已。匈奴有三十餘個大小不等的部族,其自治情勢猶如中原夏商周三代的諸侯。匈奴總首領呼爲撐犁孤塗單于,撐犁孤塗者,天之驕子也;單于者,廣大無邊也。此等意思,中原人直到數百年後的西漢才弄得清楚。戰國之世,只是依音直呼其爲『單于』罷了,爲了與其部族首領的小單于區分,便將匈奴總頭領簡單呼爲『大單于』。匈奴是滾雪球般壯大成型的。無論是千百年前來自中原的游牧族,還是後來從西從北遙遠遷徙來的游牧族,但凡來族,只要臣服於既定的匈奴部族勢力,便可得到一大片草原湖泊定居,除了打仗時共同出兵,並對大單于有些許年貢,尋常游牧生計便是各部族完全自治自立。便是最高首領的大單于,也須得首先是某個特定大部族的首領,否則便沒有實力在打仗時統馭諸部。因了這轄制鬆散,流動遷徙的諸多游牧族便樂於歸附匈奴,終於在戰國中期成了氣候。

    商旅斥候們回報說:匈奴無文字,無文書,凡事但以言語約束。匈奴無成文律法,無固定牢獄,最高『刑罰』也只關押十日,尋常時日全部囚犯不過數人而已,凡事皆以約定俗成之風習處置。匈奴人風習蠻荒,自大單于之下皆食畜肉不食五穀,以各種獸皮爲衣,以旃裘爲鋪蓋而臥。舉族以老弱爲賤民,以壯健爲尊貴,年輕青壯食肥美之肉,老弱只能食棄骨野果。縱是首領單于,老去便得交權,否則便要被青壯承襲者無情殺死。父親死,兒子便以母爲妻,兄弟死,剩餘兄弟便分其妻爲妻,男女雜交無所顧忌。匈奴人有名無姓,粗礪剽悍,以騎射爲能,少兒便能騎羊引弓射鳥,長成則畜牧遊走並射獵禽獸爲生。匈奴人的兵器只有三樣:控弦、彎刀、鋋。控弦是匈奴對弓箭的叫法,鋋卻是一種三五尺長的鐵柄短矛,遠則射箭,中則擲鋋,近則彎刀拼殺,便是匈奴的主要戰法。匈奴人戰功無封,但以戰俘與掠來財貨歸己而已,勇士但斬敵首,頭領便賞賜一卮酒以爲激勵。是故匈奴人唯利是爭,爭奪草原牧場及搶掠殺戮從來不顧死傷,便是尋常時日,也是人不弛弓,馬不解勒,隨時準備廝殺。輒遇奪利則死戰不退,但有逃遁者便視爲最大恥辱!若此戰無財貨土地人口之利可奪,縱單于下令,也是鳥獸星散而去。

    凡此等等,都使趙雍得出評判:匈奴騎兵此舉要奪取岱海草原,其利豐厚無算,必是更加兇悍!此戰若是匈奴得手,趙國頭頂便會壓來一股比三胡更爲強悍的勢力,趙國將岌岌可危。此前趙軍從來沒有與匈奴交過手,必須自己親率大軍決戰,方可萬無一失。

    四月初夏,趙雍大軍越從秦國頭頂過雲中,正正堵在匈奴西來的必經之地陰山草原的東口,要在這裡與匈奴大軍做殊死一戰。

    此時大河北岸的雲中、九原雖是秦國北部要塞,但除了城堡,秦軍勢力還遠遠不足控制秦長城以外外遼闊的陰山草原。北起燕然山、狼居胥山的匈奴大本營,南至陰山的數千里草原,都是匈奴諸部的游牧區域。秦軍正在中原征戰,尚無力北出長城驅逐匈奴,而匈奴也畏懼秦軍,只敢在陰山草原游牧,而不敢將大本營南遷陰山草原。而如果匈奴此戰成功,奪得陰山草原東部的岱海草原,則勢必將大本營單于庭遷到水草更肥美的陰山草原或岱海草原,對秦趙兩國立成壓頂之勢!

    此等大勢趙雍看得一清二楚。大軍出動之時,前軍大將廉頗建言,西進二百里便當紮營,無須越過雲中,以免在此時與秦國衝突。趙雍大手一揮,進!越過雲中便是最好的戰場。秦國此時要發昏掣肘,趙雍便一併拿下雲中九原,給羋八子母子點顏色看!當趙軍隆隆開過雲中長城外時,秦軍守將嬴豹立即飛騎報入咸陽,請求出擊趙軍後路。旬日之後,咸陽特急羽書飛到,非但嚴令雲中九原之秦軍得借道於趙軍,且特附一道宣太后手令:若趙軍不逮,秦軍須立即開出長城助戰,違令者殺無赦!嬴豹本是秦軍鐵騎猛將,得令便立即整頓三萬軍馬,做好了隨時出擊匈奴的準備。如此一來,趙軍便平安無事的越過了雲中長城,西進一百里,在雲中九原之間選擇了兩山遙遙對峙的一片大草原做戰場。

    五日之後,當以逸待勞的趙軍已經隱秘部署就緒之後,斥候飛騎來報:匈奴大軍二十萬已抵達陰山西麓,卻突然紮營休整,不知何故?

    『今日何日?』趙雍突然問。

    廉頗答道:『四月二十九。』

    趙雍哈哈大笑:『天意也!老將軍,我要變個打法了!』

    『大兵壓境,何能倉促變軍?』老成持重的廉頗大是困惑。

    『老將軍忘記了?』趙雍笑道,『匈奴習俗:隨月盛壯而攻戰,月虧則休戰退兵。此次千里南下,卻正趕上月末抵達陰山,必在陰山後紮營休整旬日,待到月圓之時東進攻我,豈有他哉?』

    廉頗卻又皺起了眉頭:『此節原是無差。只是他住得半月,將我軍部署探察明白,卻難收突擊功效了。』

    『豈容他安然半月?』趙雍便是冷冷一笑,『這便是天意,便是我說的變個打法。』

    廉頗思忖一陣恍然驚喜道:『君上是說,夜襲大戰?』

    趙雍拍案而起:『對!夜襲大戰!給匈奴蠻子猛灌一壇趙酒!』

    便在次日入夜,大草原月黑風高,趙軍十萬飛騎銜枚疾進,分爲三路翻過陰山直撲匈奴大營。匈奴騎兵是各部族自爲軍營駐紮,相互間根本沒有戰場呼應所需要的距離,只是揀水草方便處各自紮營罷了,近者擁擠成片,遠者則二三里不等。說是營區,卻沒有壕溝鹿砦之類必備的防守屏障,更兼爲了輕便匈奴人從來都是開春行軍便不帶帳篷,但遇夜宿,便是點起無數篝火堆燒烤牛羊大喝馬奶子,吃飽喝足便裹著氈片兒呼呼大睡,每個營圈外只有星星點點的巡視哨兵,便如大雁宿營一般。及至中夜時分,遍布陰山西麓大草原的篝火便漸漸熄滅淨盡,無邊的鼾聲夾雜著戰馬時斷時續的噴鼻低鳴,濃濃的燒烤牛羊的腥膻夾著馬奶子的酸甜酒氣,便隨著浩浩春風在草原上彌散開來,確切無疑地向大草原宣告著匈奴大軍在此!

    正是子時,陰山西麓突然山崩地裂,隆隆驚雷陣陣颶風從四野壓來捲來,在漫無邊際的匈奴野營地迴旋炸開!匈奴大軍驟然驚醒,人馬四野竄突自相擁擠踐踏,片刻間便是死傷無算。大約半個時辰後,匈奴各部族終於在各色尖利的號角聲中漸漸聚集起來,分頭做拼死廝殺。趙軍原本便是三路突進,每路又都以千騎隊爲單元沿所有湖泊河溝間楔入分割,便將二十萬匈奴大軍分割成了數十個碎塊絞殺。方圓數十里的大草原戰場上,兩軍三十餘萬騎兵便整個纏夾在了一起,展開了殊死搏殺!趙軍有備而來,不舉火把,只每個騎士臂纏寬幅白布,戰馬尾巴也綁縛一片大白布以做呼應標記。匈奴軍卻是素有月黑不戰的習俗,原本料定趙軍無論如何不會翻過陰山尋戰,便打算在秦國長城外養精蓄銳半月避過月黑月殘之期,而後一鼓東進。畢竟,這陰山從來都是匈奴部族之游牧區域,匈奴不尋釁於秦趙已是饒了爾等南蠻,趙國如何敢到這裡了?大熊在林,自然是怡然自得,一心只做如何搶得更多財貨牛羊戰俘的大夢,誰能想到剛到陰山就打仗?

    猛遭趙軍暴風驟雨般的夜襲,匈奴軍大亂之後縱然死戰,卻是驚訝萬分的發現,趙軍之兇悍凌厲竟是絲毫不輸於匈奴的白熊猛士!更令匈奴大單于大驚失色者,這趙軍在黑夜拼殺,卻有如鬼魅附身竟是渾身長眼,但有白熊猛士占優,便立即有趙軍猛擊白熊猛士身後。慣於單騎劈殺的匈奴猛士,最擅長的兩樣兵器弓箭短矛在這漆黑夜晚相互纏夾拼殺之時竟是一無用處,只剩下與趙軍刀劍劈殺一條路了。偏是匈奴彎刀是老銅刀與新鐵刀混雜,遠不能與趙軍之清一色的精鐵堅剛彎刀相比,但聞叮噹呼喝之中,匈奴戰刀便時有砍斷砍鈍,匈奴猛士便只有掄起鐵片兒胡亂猛砸過去。

    突然,悽厲的長號劃破夜空,連續三聲,匈奴亂軍便潮水般向北捲去。

    趙雍一聲令下:『大單于要退!鳴金收兵!』

    廉頗前軍剛剛收攏,便聞北方山口喊殺聲大起。廉頗高聲請命:『君上,我四萬截殺大軍已與匈奴接戰!不若從後掩殺,一戰擊潰匈奴!』

    『不!』渾身浴血的趙雍獰厲地一笑,『不要擊潰,我要開膛破腹。』

    『嗨!』廉頗一揮大手高聲下令,『全軍將士!跟我齊喊:匈奴大單于!敢與趙軍明日決戰,我便放你整軍!』漫山遍野的吶喊如陣陣雷聲滾過草原,隨風捲去。片刻之間,便有兩騎舉著火把飛來,遙遙高喊:『趙雍聽了,我大單于令:明日決戰!誰趁夜脫逃,誰不是大白熊!』立馬高崗的趙雍不禁哈哈大笑:『鳥!誰要做你那大白熊了!回你大單于:明日決戰,誰趁夜脫逃,誰便是大黑熊!』

    『錯!誰趁夜脫逃,誰不是大白熊!』

    『鳥!還非得做你大白熊了?』趙雍笑不可遏,『便依你,誰逃誰不是大白熊了。』

    『明日日滿,陰山向陽牧場!』隨著一聲高喊,匈奴飛騎便消失在暗夜了。

    『撤回截殺,後退十里紮營!』趙雍發令完畢回頭高聲道,『老將軍,匈奴還沒怕我趙軍也。匈奴蠻子只認打!打不狠他便記不住!僅是趕走不行,須得一戰殺得他血流成河!』

    『君上大是!』廉頗抖動著雪白血紅的大鬍鬚,『他還怕我趁夜脫逃了?大白熊咬死仗,就給他個殺法看!』

    夤夜收兵,趙雍甲冑未解立即便召將領們密商籌劃。計議一定,趙軍立刻開始了偃旗息鼓的秘密移動,兩個時辰後全部準備就緒,各個營地便立即瀰漫出粗重的鼾聲。及至太陽升起在山頭,所有隱隱瀰漫的鼾聲便一齊終止了。此時,遼闊的陰山草原陽光明媚,中原雖則已經是田野金黃的仲夏,然在這裡卻是春風方渡草木新綠,一片清涼爽和的無邊春意,絲毫沒有燠熱之氣。將近正午,便聞隱隱沉雷自陰山西麓漸漸逼近,山口便有一面紅色大纛旗緩緩地左右大幅度搖擺起來。

    趙軍西向迎敵,大營便遙遙對著西方的陰山谷口,趙雍的中軍行轅扎在大營南側靠近秦長城的一座最高的山丘上。眼見紅旗大擺,趙雍立即下令:『飛騎出營!強弩營列陣!』中軍司馬高聲傳令,行轅三丈多高的雲車望樓上便有一面黑色大纛旗向西三擺,一面白色大纛旗向東三擺,隨即便聞山下響起急促嘹亮長短不一的牛角號聲。號聲之後,趙軍大隊騎兵隆隆開出,在大營壕溝外南北兩翼伸展,由無數十十小方陣列成了縱深五六里的陣形。從山頭行轅遙遙鳥瞰,恍如迎著西方山口的兩柄紅色長劍。兩翼飛騎身後,便是橫寬十里的六道三尺壕溝,每道壕溝間距十步,三萬張強弩全部整肅排列在六道淺壕溝之中。強弩陣兩側,則各有五千飛騎散開,隨時準備截殺突過強弩箭雨與兩翼截殺的匈奴死士。

    趙軍堪堪就緒,驟然便見陰山谷口如大河崩決,匈奴騎兵猶如奔騰出峽的怒潮湧出山口散開在草原翻卷呼嘯著隆隆壓來!片刻之間便在兩箭之地,匈奴潮水卻慢了下來。歷來騎兵接戰都是展開廝殺便是,這趙軍卻兩條線一般守在兩邊不動,中間寬闊的草原卻是一人一騎都沒有,遠處大營赤裸裸露在那裡卻是甚個魔法了?若在昨日之前,匈奴騎兵自不會理會你如何擺置,只潮水般殺去便是,然則昨夜一戰匈奴全軍死傷八萬餘,卻是餘悸在心,一見趙軍似有詭異,便不覺慢了下來。便在這剎那之間,匈奴大單于帶著本部族三萬騎士已從中央突前,彎刀一揮便是嘶聲大吼:『趙軍大營有財貨女人!誰搶得多誰是大白熊!殺』驟然之間,匈奴潮水又呼嘯翻卷著壓來,遍野馬蹄如雷刀光閃亮,遍野都飛舞著白色的翻毛皮襖與黃色黑色的飄飄長發,殺聲震動原野,直是山崩地裂一般。

    與此同時,山頂行轅三十面戰鼓如驚雷大作,趙軍兩翼騎兵吶喊大起,便從白色洪流兩邊如兩道紅雲飛掠而過,不沖匈奴群騎,卻是直向兩邊包抄過去。匈奴騎兵也不管你如何跑馬,白色洪流只呼嘯漫捲著向趙軍大營壓來。便在兩箭之地,匈奴騎士馳馬前沖間人人掛刀彎弓長箭上弦,立即便是萬箭齊發,箭雨便密匝匝如漫天飛蝗傾注趙軍大營!齊射方罷,戰馬便前衝到距敵三十步之遙,此時匈奴騎士便是第二波飛兵出手萬千短矛〔鋋〕一齊擲出,間不容髮之際便飛馬劈殺長驅直入。這是匈奴騎兵最有效的戰法:一箭之地萬箭齊發,三十步之外短矛齊擲,在這急如驟雨密如飛蝗般的兩波飛兵猛烈擊殺之下,對手驚慌潰散,匈奴騎士的閃亮彎刀已隨著驚雷般吼聲閃電般劈殺過來。此等戰法之威力,天下大軍鮮有抗得三五個衝擊浪潮者。匈奴之崛起於強悍的胡族之林,更在五六百年間一強獨大,並對中原強兵戰國形成巨大威脅,所仗恃者正是這兇悍無倫的衝鋒陷陣之法。此時匈奴白日作戰,一則拼死復仇,二則沒有了月黑纏鬥,弓箭短矛便大顯身手,自然更是兇悍之極。

    然則強中更有強中手,匈奴大軍這次可是失算了。

    便在匈奴大軍隆隆壓到兩箭之地騎士彎弓搭箭的剎那之間,趙軍大營奇特的銅鼓聲轟轟轟三響,便見橫寬十里的六道淺壕溝中驟然立起了六道紅色叢林,隨著一聲整齊轟鳴的吶喊:『放』便見萬千紅色箭杆在一片尖利的呼哨中密匝匝猛撲了出去,如此一波還則罷了,偏是六道紅色叢林一道射罷立即蹲伏上箭絞弩,後一道便立起射出,六道強弩此起彼伏輪換齊射,竟是箭雨連綿呼嘯,毫無間歇地一氣傾瀉了小半個時辰。匈奴騎士射術固精,也只是援臂彎弓靠膂力射出,百步之外便成飄飛之勢,更兼人力引弓上箭,縱是連射也必有間歇,何況每個騎士箭袋最多只能帶箭二十支〔尋常在十支左右〕,卻能射得幾何?趙軍卻是中原弩機,強大座弩多人操持,可一次上箭十餘支連射,三尺箭杆粗如手握木棍,箭簇長銳如同匕首,有效射程可達三四百步!單兵輕便機弩用腳踏上箭,雖是單發,射程也在二百步之遙。趙軍原本是飛騎輕兵,只帶得座弩兩百架,單兵機弩卻是六萬有餘,皆由力大善射者任之。趙雍與諸將昨夜密議,將四萬騎士臨時改做弓弩營,兩百架座弩居中,三萬單兵弩環繞,決意給匈奴野戰騎兵以迎頭痛擊,而後再一體截殺。

    匈奴騎兵十二萬,此刻全部密集在這十里草原猛衝猛進,突遇這聞所未聞的銳利長箭急風暴雨般連綿撲殺,任你馬頭人身,儘是噗噗洞穿,連人帶馬釘在一起轟然倒地者也盡在眼前,威力直是比匈奴騎士全力擲出的短矛還要駭人!片刻之間,人馬便一片片倒下,任你洶湧而來,也是無法衝過這紅色帷幕般的漫天箭雨。大單于一聲大吼,回馬!驚慌的匈奴大軍便漫山遍野卷了回去。

    便在此時,山頭行轅的『趙』字紅色大纛旗急速揮動,戰鼓隆隆緊響,便見原先兩翼包抄的紅色騎兵頓時在大草原展開,殺聲震天地沖入匈奴騎兵群。與此同時,陰山西口也潮水般湧出大隊紅色飛騎,正正堵在了匈奴正面。趙軍大營兩側的一萬騎兵也同時發動,從匈奴身後掩殺過來。匈奴大單于嘶聲吼叫,殺啊!死光就死光!匈奴騎士也是遍野怪吼,散亂拼殺,卻是毫無退縮之象。

    山頭趙雍看得一陣,臉色越來越是陰沉:『死戰令!』話音落點,便聞中軍司馬一聲大吼:『金鼓號角齊鳴!誓死一戰!』剎那之間,山頭三十面戰鼓三十面大鑼百餘支長號便隆隆鏜鏜嗚嗚地交相轟鳴在遼闊的草原戰場,那面紅色『趙』字大纛旗也在驟然之間豎起了兩支雪亮的旗槍,平展展地懸垂在了湛藍的天空之下。遼闊草原上的紅色騎兵頓時殺聲震天動地,一面『廉』字大旗竟於萬馬軍中如同飛舟劈浪,直衝匈奴大單于的白熊大旗。幾乎便在同時,趙雍親率三千護衛飛騎狂飆般卷下,泰山壓頂般殺向匈奴中央白熊大旗。兩支強悍的騎兵大軍便在陰山腳下展開了真正的殊死拼殺。

    太陽落山之時,大草原終於沉寂了。紅色的騎士,遍野的鮮血,與火紅的霞光溶成了無邊的火焰,遼闊的草原顫抖著燃燒著,似乎連喘息的力氣都沒有了,死一般的沉寂。

    『萬歲!趙軍萬歲!』陡然,長城腳下傳來了遙遠而清晰的歡呼。

    『君上,秦軍在慶賀我軍!』中軍司馬飛騎來報。

    『秦軍?』立馬山頭的趙雍不屑地笑了,『清點戰場,明日回軍。』

    陰山之戰,趙軍斬首十八萬餘,悉數斬殺匈奴大小單于頭領百餘人,匈奴僅餘萬餘人突圍逃走。與此同時,東線也傳來捷報:牛贊大軍大破東胡,斬首八萬,東胡大首領及其部族頭領二十餘人盡皆被生擒。東西趙軍共死傷六萬餘。趙雍回軍雁門長城,休整三月補充兵員並立即論功行賞安置傷兵。秋風方起時,趙雍又親率大軍十萬進入雁門關,直壓中山國與樓煩頭頂,要一鼓作氣根除樓煩中山之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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