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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七回 滴翠亭楊妃戲彩蝶 埋香冢飛燕泣殘紅

新版紅樓夢作者:曹雪芹發佈:福哥

2020-5-25 02:50

    話說林黛玉正自悲泣,忽聽院門響處,只見寶釵出來了,寶玉、襲人一群人送了出來。待要上去問着寶玉,又恐當着眾人問,羞了他倒不便,因而閃過一旁,讓寶釵去了,寶玉等進去關了門,方轉過來,猶望着門灑了幾點淚。自覺無味,便轉身回來,無精打彩的卸了殘妝。

    紫鵑、雪雁素日知道她的情性:無事悶坐,不是愁眉,便是長嘆,且好端端的不知為了什麼,便常常的自淚自干的。先時還解勸,怕她思父母,想家鄉,受了委屈,用話來寬慰解勸。誰知後來一年一月的竟常常的如此,把這個樣兒看慣,也都不理論了。所以也沒人理,由她去悶坐,只管睡覺去了。那林黛玉倚着床欄杆,兩手抱着膝,眼睛含着淚,好似木雕泥塑的一般,直坐到三更多天,方才睡了。一宿無話。

    至次日,乃是四月二十六日,原來這日未時交芒種節。尚古風俗:凡交芒種節的這日,都要設擺各色禮物,祭餞花神,言芒種一過,便是夏日了,眾花皆卸,花神退位,須要餞行。然閨中更興這件風俗,所以大觀園中之人都早起來了。那些女孩子們或用花瓣、柳枝編成轎馬的,或用綾錦、紗羅疊成干旄旌幢的,都用彩線系了。每一顆樹每一枝花上,都系了這些物事。滿園裏繡帶飄颻,花枝招展,更兼這些人打扮得桃羞杏讓,燕妒鶯慚,一時也道不盡。

    且說寶釵、迎春、探春、惜春、李紈、鳳姐等並大姐、香菱與眾丫鬟們在園內玩耍,獨不見林黛玉。迎春因說道:『林妹妹怎麼不見?好個懶丫頭!這會子還睡覺不成?』寶釵道:『你們等着,我去鬧了她來。』說着便丟下眾人,一直往瀟湘館來。正走着,只見文官等十二個女孩子也來了,見寶釵問了好,說了一回閒話。寶釵回身指道:『她們都在那裏呢,你們找去罷。我叫林姑娘去就來。』說着便往瀟湘館來。忽然抬頭見寶玉進去了,寶釵便站住,低頭想了一想:寶玉和林黛玉是從小一處長大,他二人間多有不避嫌疑之處,嘲笑喜怒無常;況且黛玉素習猜忌,好弄小性兒。此刻自己也跟了進去,一則寶玉不便,二則黛玉嫌疑。倒是回來的妙。想畢,抽身回來剛要尋別的姊妹去。

    忽見面前一雙玉色蝴蝶,大如團扇,一上一下的迎風翩躚,十分有趣。寶釵意欲撲了來玩耍,遂向袖中取出扇子來,向草地下來撲。只見那一雙蝴蝶忽起忽落,來來往往,穿花度柳,將欲過河。倒引得寶釵躡手躡腳的,一直跟到池中的滴翠亭,香汗淋漓,嬌喘細細,也無心撲了。剛欲回來,只聽亭子裏邊嘁嘁喳喳有人說話。原來這亭子四面俱是遊廊曲橋,蓋造在池中,周圍都是雕鏤隔子糊着紙。

    寶釵在亭外聽見說話,便煞住腳,往裏細聽,只聽說道:『你瞧瞧這手帕子,果然是你丟的那塊,你就拿着;要不是,就還芸二爺去。』又有一人道:『可不是我那塊!拿來給我罷。』又聽說道:『你拿了什麼謝我呢?難道白尋了來不成?』又答道:『我既許了謝你,自然不哄你。』又聽說道:『我尋了來給你,自然謝我;但只是揀的人,你就不拿什麼謝他?』又回道:『你別胡說!他是個爺們家,揀了我們的東西,自然該還的。叫我拿什麼謝他呢?』又聽說道:『你不謝他,我怎麼回他呢?況且他再三再四的和我說了,若沒謝的,不許我給你呢。』半晌,又聽答道:『也罷,拿我這個給他,就算謝他的罷。——你要告訴別人呢?須說個誓來。』又聽說道:『我要告訴一個人,就長一個疔,日後不得好死!』又聽說道:『噯呀!咱們只顧說話,看有人來悄悄在外頭聽見。不如把這隔子都推開了,便是有人見咱們在這裏,他們只當我們說玩話呢。若走到跟前,咱們也看得見,就別說了。』

    寶釵在外面聽見這話,心中吃驚,想道:『怪道從古至今那些姦淫狗盜的人,心機都不錯。這一開了,見我在這裏,她們豈不臊了。況才說話的語音兒,大似寶玉房裏的紅兒。她素昔眼空心大,最是個頭等刁鑽古怪的東西。今兒我聽了她的短兒,一時人急造反,狗急跳牆,不但生事,而且我還沒趣。如今便趕着躲了,料也躲不及,少不得要使個「金蟬脫殼」的法子。』猶未想完,只聽『咯吱』一聲,寶釵便故意放重了腳步,笑着叫道:『顰兒,我看你往哪裏藏!』一面說,一面故意往前趕。那亭內的紅玉、墜兒剛一推窗,只聽寶釵如此說着往前趕,兩個人都唬怔了。寶釵反向她二人笑道:『你們把林姑娘藏在哪裏了?』墜兒道:『何曾見林姑娘了?』寶釵道:『我才在河那邊看着她在這裏蹲着弄水兒的。我要悄悄的唬她一跳,還沒有走到跟前,她倒看見我了,朝東一繞就不見了。別是藏在這裏頭了。』一面說,一面故意進去尋了一尋,抽身就走,口內說道:『一定又是鑽在那山子洞裏去。遇見蛇,咬一口也罷了。』一面說一面走,心中又好笑:這件事算遮過去了,不知她二人是怎麼樣。

    誰知紅玉聽了寶釵的話,便信以為真,讓寶釵去遠,便拉墜兒道:『了不得了!林姑娘蹲在這裏,一定聽了話去了!』墜兒聽說,也半日不言語。紅玉又道:『這可怎麼樣呢?』墜兒道:『便是聽了,管誰筋疼,各人干各人的就完了。』紅玉道:『若是寶姑娘聽見還倒罷了。林姑娘嘴裏又愛刻薄人,心裏又細,她一聽見了,倘或走露了風,怎麼樣呢?』二人正說着,只見文官、香菱、司棋、待書等上亭子來了。二人只得掩住這話,且和她們玩笑。

    只見鳳姐兒站在山坡上招手叫紅玉,紅玉連忙棄了眾人,跑至鳳姐跟前,堆着笑問:『奶奶使喚作什麼?』鳳姐打量了一打量,見她生得乾淨俏麗,說話知趣,因說道:『我的丫頭今兒沒跟進來。我這會子想起一件事來,要使喚個人出去,可不知你能幹不能幹,說得齊全不齊全?』紅玉道:『奶奶有什麼話,只管吩咐我說去。若說不齊全,誤了奶奶的事,憑奶奶責罰罷了。』鳳姐笑道:『你是哪房裏的?我使你出去,他回來找你,我好替你答應。』紅玉道:『我是寶二爺房裏的。』鳳姐聽了笑道:『噯喲!你原來是寶玉房裏的,怪道呢。也罷了,等他問,我替你說。你到我家,告訴你平姐姐:外頭屋裏桌子上汝窯盤子架兒底下放着一卷銀子,那是一百二十兩,給繡匠的工價,等張材家的來要,當面稱給他瞧了,再給他拿去。再裏頭屋裏床上間有一個小荷包拿了來給我。』

    紅玉聽說,撤身去了。回來只見鳳姐不在這山坡子了。因見司棋從山洞裏出來,站着系裙子,便趕上來問道:『姐姐不知道二奶奶往哪裏去了?』司棋道:『沒理論。』紅玉聽了,又往四下裏看,只見那邊探春、寶釵在池邊看魚。紅玉便走來陪笑問道:『姑娘們可看見二奶奶沒有?』探春道:『往大奶奶院裏找去。』紅玉聽了,才往稻香村來,頂頭只見晴雯、綺霰、碧痕、紫綃、麝月、待書、入畫、鶯兒等一群人來了。晴雯一見了紅玉,便說道:『你只是瘋罷!花兒也不澆,雀兒也不喂,茶爐子也不爖,就在外頭逛。』紅玉道:『昨兒二爺說了,今兒不用澆花,過一日再澆罷。我餵雀兒的時侯,姐姐還睡覺呢。』碧痕道:『茶爐子呢?』紅玉道:『今兒不該我爖的班兒,有茶沒茶別問我。』綺霰道:『你聽聽她的嘴!你們別說了,讓她逛去罷。』紅玉道:『你們再問問我,逛了沒有。二奶奶才使喚我說話取東西去的。』說着將荷包舉給她們看,方沒言語了,大家分路走開。晴雯冷笑道:『怪道呢!原來爬上高枝兒去了,把我們不放在眼裏。不知說了一句話半句話,名兒姓兒知道了不曾呢,就把她興得這樣!這一遭兒半遭兒的算不得什麼,過了後兒還得聽呵!有本事的從今兒出了這園子,長長遠遠的在高枝兒上才算得。』一面說着去了。

    這裏紅玉聽說,也不便分證,只得忍着氣來找鳳姐,到了李氏房中,果見鳳姐在那裏和李氏說話兒呢。紅玉便上來回道:『平姐姐說,奶奶剛出來了,他就把銀子收起來了,才張材家的來討,當面稱了給她拿去了。』說着將荷包遞了上去,又道:『平姐姐叫回奶奶說:旺兒進來討奶奶的示下,好往那家子去的。平姐姐就把那話按着奶奶的主意打發他去了。』鳳姐笑道:『她怎麼按我的主意打發去了?』紅玉道:『平姐姐說:我們奶奶問這裏奶奶好。原是我們二爺不在家,雖然遲了兩天,只管請奶奶放心。等五奶奶好些,我們奶奶還會了五奶奶來瞧奶奶呢。五奶奶前兒打發了人來說,舅奶奶帶了信來了,問奶奶好,還要和這裏的姑奶奶尋兩丸延年神驗萬全丹。若有了,奶奶打發人來,只管送在我們奶奶這裏。明兒有人去,就順路給那邊舅奶奶帶去的。』

    話未說完,李氏道:『噯喲喲!這話我就不懂了。什麼「奶奶」「爺爺」的一大堆。』鳳姐笑道:『怨不得你不懂,這是四五門子的話呢。』說着又向紅玉笑道:『好孩子,倒難為你說得齊全。別像她們扭扭捏捏的,蚊子似的。嫂子你不知道,如今除了我隨手使的幾個人之外,我就怕和她們說話。她們必定把一句話拉長了作兩三截兒,咬文咬字,拿着腔兒,哼哼唧唧,急得我冒火。先時我們平兒也是這麼着,我就問着她:難道必定裝蚊子哼哼就是美人了?說了幾遭,才好些兒了。』李宮裁笑道:『都像你潑皮破落戶才好。』鳳姐又道:『這個丫頭就好。方才說話雖不多,聽那口聲就簡斷。』說着又向紅玉笑道:『你明兒服侍我去罷。我認你作女兒,我再調理調理,你就出息了。』

    紅玉聽了,撲哧一笑。鳳姐道:『你怎麼笑?你說我年輕,比你能大幾歲,就作你的媽了?你別做春夢呢!你打聽打聽,這些人都比你大的大的,趕着我叫媽,我還不理呢!』紅玉笑道:『我不是笑這個,我笑奶奶認錯了輩數了。我媽是奶奶的女兒,這會子又認我作女兒。』鳳姐道:『誰是你媽?』李宮裁笑道:『你原來不認得她?她是林之孝之女。』鳳姐聽了,十分詫異,因笑問道:『哦!原來是他的丫頭!』又笑道:『林之孝兩口子都是錐子扎不出一聲兒來的。我成日家說,他們倒是配就了的一對,夫妻一雙天聾地啞。哪裏承望養出這麼個伶俐丫頭來!你十幾歲了?』紅玉道:『十七了。』又問名字,紅玉道:『原叫紅玉的,因為重了寶二爺,如今叫紅兒了。』

    鳳姐聽了,將眉一皺,把頭一回,說道:『討人嫌得很!得了玉的便宜似的,你也玉,我也玉。』因說道:『既這麼着,上月我還和她媽說,「賴大家的如今事多,也不知這府裏誰是誰,你替我好好的挑兩個丫頭我使」,她一般的答應着。她饒不挑,倒把她這女孩子送了別處去。難道跟我必定不好?』李氏笑道:『你可是又多心了。她進來在先,你說話在後,怎麼怨得她媽!』鳳姐道:『既這麼着,明兒我和寶玉說,叫他再要人,叫這丫頭跟我去。可不知本人願意不願意?』紅玉笑道:『願意不願意,我們不敢說。只是跟着奶奶,我們也學些眉眼高低、出入上下,大小的事也得見識見識。』剛說着,只見王夫人的丫頭來請,鳳姐便辭了李宮裁去了。紅玉回怡紅院去,不在話下。

    如今且說林黛玉因夜間失寐,次日起遲了,聞得眾姊妹都在園中作餞花會,恐人笑痴懶,連忙梳洗了出來。剛到了院中,只見寶玉進門來了,笑道:『好妹妹,昨兒可告我不曾?教我懸了一夜心。』林黛玉便回頭叫紫鵑道:『把屋子收拾了,下一扇紗屜;看那大燕子回來,把帘子放下來,拿獅子倚住;燒了香,就把爐罩上。』一面說一面仍往外走。寶玉見她這樣,還認作是昨日中晌的事,哪知晚間的這段公案,還打恭作揖的。林黛玉正眼也不看,各自出了院門,一直找別的姊妹去了。寶玉心中納悶,自己猜疑:看起這個光景來,不像是為昨日的事;但只昨日我回來得晚了,又沒有見她,再沒有衝撞了她的去處了。一面想,一面走,又由不得隨後面追了來。

    只見寶釵、探春正在那邊看鶴舞,見黛玉來了,三個一同站着說話兒。又見寶玉來了,探春便笑道:『寶哥哥,身上好?整整三天沒見了。』寶玉笑道:『妹妹身上好?我前兒還在大嫂子跟前問你呢。』探春道:『寶哥哥,往這裏來,我和你說話。』寶玉聽說,便跟了她,來到一棵石榴樹下。探春因說道:『這幾天老爺可叫你沒有?』寶玉道:『沒有叫。』探春說:『昨兒我恍惚聽見說老爺叫你出去的。』寶玉笑道:『那想是別人聽錯了,並沒叫的。』探春又笑道:『這幾個月,我又攢下有十來吊錢了。你還拿去,明兒出門逛去的時侯,或是好字畫書籍、卷冊,好輕巧玩意兒,給我帶些來。』寶玉道:『我這麼城裏城外、大廊小廟的逛,也沒見個新奇精緻東西,左不過是金玉銅磁、沒處撂的古董,再就是綢緞、吃食、衣服了。』探春道:『誰要那些!像你上回買的那柳條兒編的小籃子,整竹子根摳的香盒子,膠泥垛的風爐兒,這就好。我喜歡得什麼似的,誰知她們都愛上了,都當寶貝似的搶了去了。』寶玉笑道:『原來要這個。這不值什麼,拿五百錢出去給小子們,管拉兩車來。』探春道:『小廝們知道什麼!你揀那朴而不俗、直而不拙者,這些東西,你多多的替我帶了來。我還像上回的鞋做一雙你穿,比那一雙還加工夫,如何呢?』

    寶玉笑道:『你提起鞋來,我想起個故事來了:那一回我穿着,可巧遇見了老爺,老爺就不受用,問是誰做的。我哪裏敢提「三妹妹」三個字,我就回說是前兒我生日,是舅母給的。老爺聽了是舅母給的,才不好說什麼,半日還說:「何苦來!虛耗人力,作踐綾羅,作這樣的東西。」我回來告訴了襲人,襲人說,這還罷了,趙姨娘氣得抱怨得了不得:「正經兄弟,鞋搭拉襪搭拉的沒人看見,且作這些東西!」』探春聽說,登時沉下臉來道:『你說這話胡塗到什麼田地!怎麼我是該做鞋的人麼?環兒難道沒有分例的,沒有人的?衣裳是衣裳,鞋襪是鞋襪,丫頭、老婆一屋子,怎麼抱怨這些話!給誰聽呢?我不過是閒着沒有事,做一雙半雙的,愛給哪個哥哥兄弟,隨我的心。誰敢管我不成!這也她氣的?』寶玉聽了,點頭笑道:『你不知道,她心裏自然又有個想頭了。』探春聽說,益發動了氣,將頭一扭,說道:『連你也胡塗了!她那想頭自然是有的,不過是那陰微鄙賤的見識。她只管這麼想,我只管認得老爺、太太兩個人,別人我一概不管。就是姊妹兄弟跟前,誰和我好,我就和誰好,什麼偏的庶的,我也不知道。論理我不該說她,但她忒昏憒得不像了!還有笑話兒呢:就是上回我給你那錢,替我帶那玩的東西。過了兩天,她見了我,也是說沒錢使,怎麼難,我也不理論。誰知後來丫頭們出去了,她就抱怨起我來,說我攢了錢為什麼給你使,倒不給環兒使呢。我聽見這話,又好笑又好氣,我就出來往太太屋裏去了。』正說着,只見寶釵那邊笑道:『說完了,來罷。顯見得是哥哥妹妹了,丟下別人,且說梯己去。我們聽一句兒就使不得了!』說着,探春、寶玉二人方笑着來了。

    寶玉因不見了林黛玉,便知她躲了別處去了,想了一想,索性遲兩日,等她的氣消一消再去也罷了。因低頭看見許多鳳仙、石榴等各色落花,錦重重的落了一地,因嘆道:『這是她心裏生了氣,也不收拾這花兒來了。待我送了去,明兒再問着她。』說着,只見寶釵約着她們往外頭去。寶玉道:『我就來。』說畢,等她二人去遠了,便把那花兜了起來,登山渡水,過柳穿花,一直奔了那日同林黛玉葬桃花的去處。,猶未轉過山坡,只聽山坡那邊有嗚咽之聲,一行數落着,哭得好不傷感。寶玉心中想道:『這不知是那房裏的丫頭,受了委曲,跑到這個地方來哭。』一面想,一面煞住腳步,聽她哭道是:

    花謝花飛飛滿天,紅消香斷有誰憐?

    遊絲軟系飄春榭,落絮輕沾撲繡簾。

    閨中女兒惜春暮,愁緒滿懷無釋處,

    手把花鋤出繡閨,忍踏落花來復去。

    柳絲榆莢自芳菲,不管桃飄與李飛。

    桃李明年能再發,明年閨中知有誰?

    三月香巢已壘成,梁間燕子太無情。

    明年花發雖可啄,卻不道人去梁空巢也傾!

    一年三百六十日,風刀霜劍嚴相逼。

    明媚鮮妍能幾時,一朝飄泊難尋覓。

    花開易見落難尋,階前悶殺葬花人。

    獨倚花鋤淚暗灑,灑上空枝見血痕。

    杜鵑無語正黃昏,荷鋤歸去掩重門。

    青燈照壁人初睡,冷雨敲窗被未溫。

    怪奴底事倍傷神,半為憐春半惱春:

    憐春忽至惱忽去,至又無言去不聞。

    昨宵庭外悲歌發,知是花魂與鳥魂?

    花魂鳥魂總難留,鳥自無言花自羞。

    願奴脅下生雙翼,隨花飛到天盡頭。

    天盡頭,何處有香丘?

    未若錦囊收艷骨,一抔淨土掩風流。

    質本潔來還潔去,強於污淖陷渠溝。

    爾今死去儂收葬,未卜儂身何日喪?

    儂今葬花人笑痴,他年葬儂知是誰?

    試看春殘花漸落,便是紅顏老死時。

    一朝春盡紅顏老,花落人亡兩不知。

    寶玉聽了,不覺痴倒。要知端詳,且看下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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