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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秦国求贤令 第五节 卫鞅被求贤令激动了

大秦帝国作者:孙皓晖发布:福哥

2020-6-10 01:35

    第二天傍晚,白雪趁着暮色从秘道进了洞香春,来到自己那间密室。

    刚刚饮罢一盏茶,梅姑轻步进来神秘笑道:『小姐,那位先生到了,只饮茶,没饮酒。』『哪位先生呵?』白雪板着脸。『呶,高高的个子,一身白衣,很有气度也。』梅姑笑着比划着。白雪笑笑,拿出一束竹简道:『立即到写字房,将这卷竹简誊写十份,散到士子们聚集的案上。还有,那位神秘老人若是来了,立即领到那位先生案位。』『小姐放心,不会误事的。』梅姑拿着竹简兴奋出门去了。

    白雪走进密室内间,片刻后走出,又变成了那个布衣士子,拉上密室的厚厚木门,从庭院绕到洞香春主楼下从容而入。她没有立即去见卫鞅,却先到各个厅室观察了一遭,方才来到清幽高雅的茗香厅。

    一个有屏风遮挡的雅室里,卫鞅正在若有所思的品茶。他感到洞香春今晚似乎有一种特别的气息,以往极为热闹的论战厅竟然没有一个『主战』的名士,甚至连『助战』的士子也不见踪迹,想看热闹听消息的吏员商贾走进来看看,便也出去饮酒博彩了。饮酒的开间大厅客人倒是不少,只是没有一个士子模样的饮者,座中几乎全是华丽的商人与矜持的官吏。以往相对冷清的茗香厅,今晚却是三三两两的不断来客,竟然大都是布衣士子。这茗香厅与其他厅室的不同处,在于这里都是一个一个清幽雅致的小隔间,以与品茶的境界相合。虽然如此,隔间之间还是能时时隐约听到高谈阔论与朗朗笑声。今晚却忒煞奇怪,一个个隔间分明都是三五相聚,却竟然都是静悄悄的。难道都在象他这样细心品茶?一阵思忖,卫鞅竟自笑了,洞香春原本就是无奇不生的地方,想它做甚?于是,心念一动,便揣测着秦国求贤令会是何等写法?假若不如人意,自己该怎么对白雪说明?白雪又会是什么想法?一时想来,竟是纷乱得没有头绪。

    正在此时,轻轻几声敲叩,屏风隔间的小门被轻轻移开。卫鞅心中烦躁,头也不抬便挥挥手道:『这里还有人来,别处吧。』却听一个苍老的声音悠然道:『足下品茶悠闲否?』

    好熟悉的声音!卫鞅抬头一看,却是一个白发白须的老人,身后站着一个俊朗少年。卫鞅惊喜过望,站起身深深一躬道:『前辈别来无恙?』老人爽朗大笑,『人生何处不相逢啊。』卫鞅笑道:『前辈神龙见首不见尾,相逢岂是易事?请前辈入坐。』老人微笑入座,少年便横座相陪。老人道:『这是我孙儿。来,见过大父的忘年好友。』俊朗少年向卫鞅默默行礼,卫鞅便也微笑还礼。侍女装扮的梅姑微笑着上了一份新茶,轻轻退出,便急忙去找白雪了。

    『冬雪消融,河冰已开,前辈又踏青云游了。』

    老人哈哈一笑,『疏懒散淡,漫走天下也,原不足道。却不想与足下再度萍水相逢,这竟是天缘了。』

    『蒙前辈启迪,卫鞅多有警悟,只是不知西方于年后有何变数?』卫鞅在委婉的试探老人是否知晓秦国求贤令,以便判断老人与秦国的渊源有多深?

    『敢问足下,别来可有谋算?』老人微笑反问,竟是对卫鞅的问话不置可否。

    『不敢相瞒,卫鞅对何去何从仍无定见。读了几卷西方之书,毕竟对西方实情不甚了了,委实难以决断。』卫鞅竟是实话实说。

    老人微笑点头,『很巧,老夫路过西方之国,恰巧知道些许消息。其灭国危难似已缓解,朝野颇为振作。新君似乎决意图强,向天下各国发出求贤令,寻求强国大才。老夫以为,这是创战国以来之求贤奇迹。只可惜呀,老夫已经力不从心了,否则,也想试试呢。』说完,便是一阵爽朗大笑。

    『先辈,』卫鞅并没有惊讶,『自古求贤之君多矣。向普天之下求贤,委实难能可贵,称奇可也,未必称得一个迹字。迹者,事实之谓也。能否招得大才?终须看求贤之诚意之深切,否则,一卷空文而已。』

    老人对卫鞅带有反驳意味的感慨,竟是丝毫没有不悦,反倒是赞许的点头,『足下冷静求实,很是难得。老夫没有觅得求贤令请足下一睹为快,诚为憾事。然则,我这孙儿过目不忘,在栎阳城门看得一遍,已能倒背如流了。玄奇,背来听听。』

    卫鞅忙拱手道:『有劳小兄了。』

    俊朗少年笑着点点头,轻轻咳嗽一声,一口纯正的雅言念诵道:

    求贤令

    国人列国贤士宾客:昔我穆公自岐雍之间,修德行武东平晋乱,以河为界,西霸戎翟,广地千里,天子致伯,诸侯毕贺,为后世开业,甚光美。会往者厉、躁、简公、出子之不宁,国家内忧,未遑外事,三晋攻夺我先君河西地,诸侯卑秦,丑莫大焉。献公即位,镇抚边境,徙治栎阳,且欲东伐,复穆公之故地,修穆公之政令。寡人思念先君之意,常痛于心。国人宾客贤士群臣,有能出奇计强秦者,吾且尊官,与之分土。

    卫鞅听罢,竟是久久沉默,胸中翻翻滚滚的涌动起来。

    这时,布衣士子装扮的白雪轻步走了进来。卫鞅眼睛一亮,对老人笑道:『前辈,这是我的手谈至交。小弟,这位是前辈高人。』布衣士子恭敬拱手道:『晚生见过前辈。这位小兄的雅言好纯正呢。』老人笑道:『只是可惜,老夫没有盖官印的求贤令原件呢。足下请坐。』布衣士子笑着向老人一躬,便在卫鞅案头打横坐下,从怀中掏出一个青布包打开,『前辈、兄台,呵,这位小兄也请看,这便是秦国求贤令原件,发到魏国的!』说着便拿出一卷竹简递给卫鞅。

    卫鞅道一声『多谢』,连忙打开,一方鲜红的大印盖在连结细密的竹简上,竟是分外清晰。卫鞅细细的看完,不禁赞叹道:『小兄背诵,一字不差!』却又是不由自主的从头再看。良久,方才抬头,长长的吁了一口气。

    老人微笑道:『足下以为,秦国这求贤令如何?』

    『好!有胸襟!』卫鞅不禁拍案赞叹。

    『哦,就如此三个字?』过目不忘的俊朗少年笑问一句,脸上却飞起了一片红晕。

    卫鞅看了少年一眼,正色缓缓道:『这求贤令大是非同寻常。其一,开旷古先例,痛说国耻。历数先祖四代之无能,千古之下,举凡国君者,几人能为?几人敢为?其二,求强秦奇计,而非求平平治国之术,足见此公志在天下霸业。身处穷弱,被人卑视,却竟能做鲲鹏远望,生出吞吐八荒之志。古往今来,除禹汤文武,几人能及?其三,胸襟开阔,敢与功臣共享天下。有此三者,堪称真心求贤也。』显然,卫鞅是被求贤令真正的激动了。老人平静的面颊突然抽搐了几下,那位俊朗少年竟象是对方在赞颂自己,竟是满面通红。白雪盯着卫鞅,明亮的眼睛一直在燃烧。

    终于,老人笑了,『足下以为,求贤令有瑕疵否?』

    卫鞅沉吟,『秦公意在回复穆公霸业,其志小矣。若有强秦之计,当有一统天下之大志。』

    老人仰天大笑,拍案道:『好!山外青山,更高更远。然则敢问足下,今见求贤令,可否愿去秦国一展报复?』

    卫鞅笑问,『布衣小弟,以为如何?』

    布衣白雪拍掌笑道:『自然好极。我也想去呢。』

    卫鞅向老人一拱道:『今见求贤令,心方定,意已决,我当赴秦国,一展胸中经纬。』

    『人云上将军庞涓软禁足下于陵园,可有脱困之法?』

    『庞涓只想卫鞅为他所用,并非以为卫鞅才堪大任。否则,以孙膑先例,鞅岂能稍有出入之便?惟其如此,脱困尚不算难。』卫鞅颇有信心。

    『能否见告,足下何以不做军务司马?此职亦非庸常啊。』

    卫鞅浩然一叹,『鞅虽书剑漂泊,然绝不为安身立命谋官入仕。生平之志,为国立制,为民做法。寥寥军务,何堪所学?』傲岸之气,盈然而出。

    『足下特立独行,他日必成大器。』老人赞叹罢拈须微笑,『老夫可否为足下入秦谋划一二?』

    『请前辈多加指点。』

    『我有一个象你这样年轻的忘年交,在秦国做官。老夫与足下几个字,你去见他,他可将你直接引见于秦公面前,也省去许多周折,之后就看你自己了。老夫忠告足下,老秦人朴实厚重,厌恶钻营,一切都要靠自己的才干去开辟,没有谁能帮你。』说完,从怀中掏出一个长不盈尺的铜管递给卫鞅,『请足下收好。』

    卫鞅起身深深一躬:『多谢前辈教诲。我们两次相逢,敢问前辈高名大姓?』

    老人笑道:『老夫因先祖之故,欠下秦国一段人情,是故想助秦国物色三二大才。此事一了,老夫就云游四海了。世外之人,何须留名?』

    卫鞅怅然一叹,默默点头。

    布衣白雪笑道:『前辈说要为秦国物色三二大才,难道天下大才竟有与我兄比肩者?』

    老人大笑,『金无足赤,才无万能。汝兄治国大才也,然兵事战阵、理财算计等,岂能尽皆卓然成家?』

    卫鞅诚恳道:『前辈明锐衡平,是为公论也。』

    老人站起一拱,『老夫告辞了。』

    布衣白雪一拱手笑道:『前辈,难道从此不再相逢?』

    老人目光猛然在布衣白雪身上一闪,沉吟笑道:『姑娘,二十年后,或许还有一缘。』

    老人叫了一声『姑娘』,白雪惊讶得睁大了眼睛上下打量自己,『这,这?』

    老人、卫鞅和那个俊朗少年一齐大笑起来。引得白雪也大笑起来。

    老人向俊朗少年点点头,『走吧。』说着向卫鞅白雪坚执的摇摇手,示意他们不须相送,便回身去了。卫鞅白雪怔怔的望着老人背影,不禁叹息了一声。

    老人和少年走过茶酒两厅的甬道,听见酒厅中传来悠扬的埙笛合奏,一个士子高亢明亮的歌声颇显苍凉。老人与少年同时止步倾听,只听那歌声唱道:

    日月如梭人生如梦

    流光易逝功业难成

    大风有隧大道相通

    何堪书剑歧路匆匆

    国有难也念其良工

    鹦其鸣也求其友声

    俊朗少年听得痴了。老人轻轻叹息一声,抚着少年肩膀,少年恍然一笑,两人便匆匆出了洞香春。

    走到天街树影里,俊朗少年低声笑道:『大父,那个士子唱得好也。』老人笑道:『你知晓他是谁?』少年惊讶,『大父知晓么?』老人笑道:『走,我们这就去找他。』少年笑道:『人家在洞香春呢,你往哪儿走?』老人悠然道:『此人性情激烈,行止若电光石火。唱完这首歌儿,他就不在这里了。我知晓他去处。』少年道:『这就去么?』老人道:『对,饱餐一顿,五更出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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